祁美文 杨通胜 唐应珊 代成瑶
吴 彪 刘 为 黄 艺 石志明
白 乐 白明跃 白云飞 白叶绿 陈小勇
冉 努 冉仲景 石 明 杨犁民（以姓氏拼音为序）
杨犁民
白叶绿 石 明 白云飞
冉仲景（执行）
贺丹华
李小波 彭 鑫 冉启华 冉义华 石胜元
田炳云 田维祎 杨琼英 张 斌 张 勇 周永乐
宋琼瑶 莫 彪
编 辑：《酉水》文艺编辑部
地 址：重庆市酉阳县桃花源大道北路综合写字楼 2 号楼 12 层
刊 期：双月刊（单月 20 日出刊）
邮 箱：576493805@qq.com
准印证：（渝）2023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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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委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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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筹划
编务
中共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委宣传部 主管
酉阳土家族苗族自治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目 录 CONTENTS
本·诗歌
05 酉阳 800，我们畅想未来（朗诵诗） / 陈刚
07 马鹿村笔记（组诗） / 宋明德
10 叠石花开（组诗） / 倪金才
13 终隐于尘（组诗） / 谢子清
15 过菖蒲草原（外三首） / 王世清
16 被一群鸟儿叫亮（外一首） / 杨正顺
17 高高的菖蒲盖 / 何强
金·小说
19 彩菊（中篇小说） / 姚明祥
43 B 角演员 / 李奎
原·散文
51 草木·手表·董河——长篇散文《官渡》之四 / 王新程
62 漫步剑门关（外一篇） / 杨莙
69 吃鱼的记忆 / 赵瑜
71 冯世瀛：酉水传经破大荒 / 铁笛
菁·校园
76 花田日出 / 彭倩（酉州中学）
77 游到海水变蓝（外二首） / 邓雅倩（龚滩小学）
78 那年七月（外一首） / 邓友银（酉阳一中）
79 穿越亿万年前的石头王国 / 王腾相（重庆三峡职业学院）
81 你是我心中的那束光 / 刘奕彤（龙潭中学）
热烈庆祝新中国成立七十五周年
锐·评论
83 讲座：生活即诗 / 金铃子
炫·视觉
封 面 细沙河（油画） / 石敦山
封 二 作家手迹 / 倪金才
插页一 讲台日记之四（油画） / 田炳云
插页二 守望（摄影） / 姜智敏
插页三 酉城一角（摄影） / 吴雁
插页四 号角（摄影） / 姜智敏
封 三 武陵山秋兴（中国画） / 贾高东
栏目封面 题字 / 张斌 摄影 / 贺丹华
04 酉水
YOUSHUI
酉阳 800，我们畅想未来（朗诵诗）/ 陈 刚
马鹿村笔记（组诗）/ 宋明德
叠石花开（组诗）/ 倪金才
终隐于尘（组诗）/ 谢子清
过菖蒲草原（外三首）/ 王世清
被一群鸟儿叫亮（外一首） / 杨正顺
高高的菖蒲盖 / 何 强
05 酉水 YOUSHUI
本·诗歌酉阳800 ，我们畅想未来（朗诵诗） /陈刚
武陵山巍峨云端，千年万载
西部大开发，梦想正飞扬
山巅之上的酉阳，双臂张开
迎接新时代漫天霞彩
渝东南门户，从不上锁
宾客汇于边地，商贾来自四海
土家苗寨，酒碗高举
看见了吗，这就是酉阳的热情和挚爱
男女老幼，欢歌摆手
看见了吗，这就是酉阳的坚定、激越和豪迈
低处：酉水，乌江，阿蓬江
每条河流，都有自己的速度
它们的方向是大海
高处：龙头山，圆梁山，八面山
每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制高点
挺立，是它们的气派
而我们，在这样的山山水水中
出生，长大，劳作，恋爱
拥有平均 800 米的海拔
并因此获得致富的密码，发展的品牌一一
“酉阳 800”
“酉阳 800”，不仅仅是一个 logo
它是海拔，是水土，是气候，是人文
是酉阳的独特魅力和发展潜力
是扩大开放，招商引资，吸引人才的桥梁
更是践行新发展理念的宣言和行动
酉阳 800，我们畅想未来（朗诵诗）
■ 陈刚
是奋进新征程，步履铿锵的节拍
八十五万土苗儿女
斗志昂扬，激情澎湃
“酉阳 800”，一个区域公共品牌
它是“生态经济学”
因为绿水青山，就是酉阳的金字招牌
它是“文化旅游基因学”
因为酉阳历史悠久，文化灿烂，旅游资源
丰富多彩
它是“政府公共管理学”
因为我们有打造一流营商环境的决心
因为我们有共建共享共富的高远情怀
“酉阳 800”
是开拓开放的一个体系，一大系统
是需要勇于创新，敢为人先的一种精神，
一种状态
为了让它的内涵更加饱满
为了让它的外延更加广远
我们必须打好生态、乡村、文旅“三张牌”
口号响亮，不如行动敞亮
对，立即行动
从今天，从现在
能打仗，打胜仗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说白
而是唯实争先，赛马比拼
是敢于亮剑的大赛
是一锤定音的决赛
06 酉水
YOUSHUI
绘制强农一张图，打好生态牌——
“茶米油蜜青蒿酵素”
六大拳头握紧，握成拼搏战斗的姿态
串起产业链，“接二连三”
此为关键之所在
宜居茶叶，清明前采
花田贡米，香糯绵白
琥珀茶油，茶果之精华，至纯至净
苍岭蜂蜜，野花之灵魂，芬芳生态
还有还有，还有后坪土豆
腴地包谷毛坝蔬菜
还有还有，还有兴隆三文鱼
后溪黄腊丁黑水大闸蟹
还有还有，还有板溪青蒿
木叶天麻当归七叶一枝花等名贵中药材
它们一旦插上电商的翅膀
就会飞往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修筑共富一条路，打好乡村牌——
山上山下，寨里寨外
公路宽敞进农家
新房新舍一排排
巩固脱贫成果
让佳肴摆满灶台
让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喜鹊天天到来
建设宜居宜业，和美乡村
让乡村美丽，村民团结，生活愉快
让深情被深情打动，让笑脸跟笑脸表白
比如何家岩
率先成立了共富乡村合作社
梯田插秧一万亩
秋天收获一万亩沉甸甸的风采
于是，走进了典型案例
走进了奖状，走进了报纸，走进了电视台
建设理想桃花源，打好文旅牌——
酉阳 5173 平方公里
无处不桃源
无处不是我们心灵的家园所在
金银山鸟鸣欢快
太古洞幽径，直通陶潜笔下遥远的秦代
乌江行舟，两岸猿啼，江山对白
酉水放歌，激情点燃，一河烟霭
菖蒲草原，观星揽月，浩瀚无垠
叠石花谷，石上生花，无限感怀
龚滩古鎮，是唐街是宋城是爷爷奶奶的家
龙潭古镇，新的汉剧正在彩排
缅怀革命先辈
请到赵世炎烈士故居
领会长征精神
请到红色革命根据地南腰界
哦，阿啦调的酉阳
多么高亢明亮
哦，摆手舞的酉阳
勤劳朴实不屈不挠勇于开拓青春常在
走进酉阳，走进桃花源
就能遇见梦想，遇见诗情，遇见花开
“酉阳 800”，沸腾着青春的血脉
“酉阳”，遒劲有力的两个汉字
横平竖直皆是一种魅力，一种豪迈
“800”，一串阿拉伯数字
数字里深藏着哲理哲思和时尚现代
“酉阳 800”，连接昨天、今天和明天
“海拔经济”的春天已经到来
我们鸣响汽笛，满怀信心和希望出发
远方在召唤
未来在等待
07 酉水 YOUSHUI
◎村名的来历
野马野鹿喝水的地方叫马鹿池
更宽广的栖息地叫马鹿盖
马鹿盖像一片桑叶
悬停在天山堡和菖蒲盖之间高山上
山尖石、草茅司、铺子坳、楠木菁
赶子老、邓家坨、土关门、高坎子
通通被概括在叶脉里
命名：马鹿村
◎伍方溪的烟火
青瓦木屋背靠山坡
两棵酸枣树撑着大伞
在正午的阳光里屏住呼吸
几只夏蝉停在枝叶间
为沉睡的老宅配上天籁之音
两个孩童趴在石板上
数着一群麻鸭
造访者用九宫格发了一条朋友圈
伍方溪，细水长流的人间烟火
马鹿村笔记（组诗）■ 宋明德
本·诗歌马鹿村笔记（组诗） /宋明德
08 酉水
YOUSHUI
◎路过中药材基地
它站在马鹿村的高处
绿油油的，顶着伞
在微风中向一群人招手
它自带香气
可以做成几道灵魂的菜品
让人尝到苦和苦尽甘来
它是道地中药材
开白花，长肥大的地下根茎
可化痰止咳，散风热
扫一扫，屏幕上跳它的名字
白花前胡，又名岩风、姨妈菜
药农悄悄透露行情
论公斤，干货已经买到 48 元
◎老农细数的人
他在大棚里采蘑菇
脸上堆满笑容
嘴里细数着驻村工作队队员
把文章写在田坎上
把画卷绘在山水间
察柴米油盐的实情
办急难愁盼的实事
全村人都获得格外关照
曹 伟，罗永华，章明理
吴燕军，田渝波，杨再道
张伦刚，方海龙，陈志明
三任驻村工作队
一棒接着一棒
领着马鹿往前跑
◎箬竹满山岭
一眼望不到边的箬竹
像大山的羽毛
风来，拍打着翅膀
整座山都想飞起来
躲过虫噬的新生箬叶拥有好命
以粽叶之名，卷成狗头、羊角
一起在端午节纪念屈原
马鹿村的箬叶还有更好的贵命
村集体把它们管起来
嫁到城市里
◎黑玉米熟了
植株比黄玉米略高一些
偏早熟
从小嘴里露出几粒牙片
黑得发亮
庄稼人走在秋天的前面
披着一张厚厚的旧帆布
像一片行走的包谷壳叶儿
背上托着一筐土狗仔
女主人捧出几根黑玉米
一群人打开手机
阅读它的成分、功效与作用
◎在村情馆看老照片
序言字体稀疏
像几片雪花落在土门关
刚好记录一次入户走访的经历
09 酉水 YOUSHUI
那些留在山路上的脚印
上山踩着川盐古道
下坡陷入驿站遗址
一群阅读照片的人
被两只花蝴蝶吸引
◎路过水泥制品厂
小村里最大的工厂
生产电杆、涵管、预制板
经过厂区的时候
自动吊具刚好把一根涵管放到卡车上
涵管侧卧在大地的脉动里
电杆起立，预制板走进养殖场
在厂里务工的村民
把水泥倒进沙子
身体里铺满折不断的钢筋铁骨
◎菌场里的女工
菌场的女工
把一朵朵香菇轻轻放进保鲜盒
小心得像害怕惊醒襁褓里的孩子
冷链物流车满载《新时代歌谣》
像一只摇篮缓缓滑过地磅
迈上幸福快车道
女工们直起身来脱下手套
又捡起手中的针线活
绣着回字纹、万字纹、满天星……
◎传奇啊啦调
“哟，依呀啦啦啦……”
从头顶上传来的歌声
是哪个部位发出来的呢
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
秧苗在他的歌声里拔节了
四山寂静，歌师傅张着嘴
舌头像一根被琴槌击中的琴弦
把一个“啦”音送上高八度再高八度
从天上掉下来的分贝
击打着站在地上的耳朵
◎村上小学
向上是上学的路
连接着操场和跑道
课堂在更高的平台上
黑板上楷书放假通知
荐读《五星红旗》《萝卜回来了》
注意事项：严禁私自下河
桌椅摆放整齐有序
我拿起讲台上的半节粉笔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本·诗歌马鹿村笔记（组诗） /宋明德
10 酉水
YOUSHUI
◎叠石花开
要等多少年
石头才会开出花朵
在酉阳大山深处
一块石头告诉我
它一亿年的等待
才换来今生一次的绽放
站在它的旁边
我注定是一个张大了嘴巴
也说不出话来的人
我看着周围人潮涌动
仿佛看到无穷的浩渺
裹挟着我们远去
一片汪洋之中
一个单细胞的藻类
向我们游来
◎在叠石花谷打盹
现在，我是一个人拥有这片花谷了
再也没有人与我争这石椅，这天光，这
花海
这立于天地间巨大的图腾
现在，我可以是蝴蝶
嬉戏于一朵蔷薇和杜鹃
可以是蜜蜂，温柔地选择一朵花心睡去
睡到日上三竿，日落西山
睡到锣鼓响起，时间戴上新的面具
而我恢复成为一个真实的人
靠着一棵巨大的乌桕树打盹
身边游人如织，整个花谷群花怒放
再找不到一块空地来慢慢享用
这样的美和这样的静
◎绣线菊
在叠石花谷，绣线菊是最不起眼的花
它不像蔷薇，争相开放在路边
不像杜鹃，在最显眼的地方
集体落下一片粉红的云
也不像千叶菊，青枝绿叶种一大片
要不了多久，就会占领山谷空地
它只在进门处巨型拱门边
东一丛西一丛地开着
不是被芭茅遮了半边脸
就是被马鞭草，花烟草挤得
只剩下一身孤独
在叠石花谷，它称不上最美的花
可能连好看也算不上
我有时在想，它是不是生错了地方
或者这原本是它的地方
只是现在变了，被挤在边边角角
顽强地活着，就为了捍卫自己生存的权利
叠石花开（组诗）
■ 倪金才
11 酉水 YOUSHUI
◎后花园
我把叠石花谷这一大片的草坪
当着天地间为我织就的一张绿毯
我把这天高云淡的好天气
称着上天的恩赐
我理所当然和女儿，妻子在草地上追逐
把笑声撒得到处都是
还理所当然把食物和饮用水带来
把整个草坪当着一张餐桌
困了累了，再把它当着一张床
躺在它上面看天光，看白云
让身体去放假，让灵魂去自由
我一直认为，整个整石花谷是为我准备的
它就是我的后花园
◎蓝花鼠尾草
借助植物识别软件
我才知道它叫蓝花鼠尾草
与绣线菊、地毛黄、诸葛菜、白车轴在一起
在田边地角长大
一生努力只期望证明它们是花，不是杂草
那天我刚到叠石花谷
它们就和大滨菊一起在门口迎接
和以往不同
现在它们在叠石花谷旅游景区
衣着干净，笑容清亮
像见过大世面的司仪小姐
我一到，它们就低首含眉
道一声：公子，请了，请了
◎我想在叠石花谷建一栋自己的房子
最好建在叠石花谷景区大门口
最好和附近的村民的房屋一样
两三层的小洋楼
外带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
篱笆要围半米高
三角梅要伸出墙外
爬山虎要爬满半边墙
最好一开门，就可看见
景区的粉黛花海
和巨型石柱
最好是像村民一样
做一个景区的工人
忙时在景区栽花种草
闲时开一个农家乐
用自家的时蔬迎接
天南地北的游客
我想每天面对景区
光住也能住成陶渊明
口吐带月荷锄的诗
◎叠石花谷的女人
在叠石花谷
最美的不是粉黛草
不是遍地杜鹃
不是开得正艳的月季和波斯菊
不是各种人造的或自然的景观
而是那些散落在花海中的女人
她们穿得花枝招展
她们打扮得时髦而不俗气
或撑一把遮阳伞
或戴一顶遮阳帽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
在每一处花丛
放肆地摆出各种姿势
与花争艳
与美争宠
她们站在哪里
就是那里最美的花
她们坐在哪里
那里就是最美的风景
来景区的男人有福了
本
·
诗
歌叠石花开（组诗） /倪金才
12 酉水
YOUSHUI
他们看着女人们
放肆地嘻嘻和哈哈
像一只只粉蝶
落入花丛，他们
纷纷拿出手机
把她们框到风景里
◎时来运转
简介上说
转一下这块石头
就带来一个好运
坐在这块石头上
多转几圈
好人就一生平安
刚做完腰锥盘突出的波老师上去
坐了几圈
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人到中年就白头的倪老师上去
坐了几圈
感觉背不驼了脚不软了
说话有底气走路有精神
他们怂恿我也上去坐两圈
一圈我想到了我的前半生
二圈我想到了我的不如意
三圈我就觉得
人生兜兜转转不过如此
谁不是陀螺一样转过一生
几圈下来，我果然发现
今天是个好日子
阳光明媚，晴空万里
◎我愿在傩戏里做一个好耍郎君
合棚戏子
把我编进下一场傩戏里
让我做一个好耍郎君
唐氏太婆
求你给我一个最小的角色
就在这古老的戏台上
木质面具我都戴上了
就让我脱去西装革履
脱去俗气和太多的人世烦扰
在戏台上唱
在戏台上跳
忘了我到这里来的目的
忘了我回去的时间
我就留在这古戏服里
留在这水墨山水
演完自己的一生
◎在叠石花谷做一棵树
她们都要做花
开在路边
开在坡地沟谷
成为最美的一朵
而我在叠石花谷
就愿做一棵树
只要不是香樟
与其他香樟排成一排
让人傻傻分不清
只要不是丹桂
与其他丹桂在一起
等着八月匆匆开几天的花
就谢了
乌桕也行
油桐也可以
就长在叠石花谷的草坪上
与另外几棵土生土长的树
构成稳定的三角
只要你来
整个叠石花谷除了开阔
还有我能
偶尔润了一下你疲倦了的眼睛
13 酉水 YOUSHUI
◎山中
山中草木汹涌
薄雾打了一个隐喻
恰好把房屋的边角藏起来
构成“犹抱琵琶半遮面”
小路拒不交出完整的脚步
很容易读出“寻隐者不遇”
湖是遗落山间的镜子
透明自带魔力
一次次把天空拉低
只有风始终闲不下来
辛勤地跑上跑下
仿佛手握抹布
将云朵擦拭得纤尘不染
◎小满
俗语如刺：
水满则溢
月盈则亏
生活反复证明
日子需要适度留白
不信你看河床认领雨水
往往余有尺度
你看麦粒咀嚼阳光
成熟常常伴随着低头
自然暗藏玄机
小满约等于知足常乐
约等于行稳致远
◎麦田
车过平原
看到一望无垠的麦田
只为道路让出必要空间
终隐于尘（组诗）■ 谢子清
本·诗歌终隐于尘（组诗） /谢子清
14 酉水
YOUSHUI
除此之外一律横平竖直
如果要让视线聚焦
其中每一株都经得起打量
它们争先恐后往前挤
像极了微醺的饮者
尽管醉意早就上头
仍不愿错过阳光的陈酿
它们翘首以待
等风送浪来
也等镰刀亮出锋芒
因为那是成人礼
必须忍痛的一割
◎终隐于尘
他于夜半故去
黎明缓缓交代详情
脑溢血
正值壮年
双胞胎儿女嗷嗷待哺
小城足够小
消息迅速发酵
口口相传的感叹中
名字会继续在尘世穿行
之后和肉身一起归还黄土
这多像我们指向雷同的命运
相较于大隐于市
最终能把人藏起来的
唯有时间与尘埃
◎跑马滩水库
“跑马滩”这三个字
犹如脱缰的野兽
带着想象任意飞奔
稍微心切一点
甚至能呼吸到田野的嘶鸣
借群山壮胆
继而围堰筑坝
河水更改随波逐流的秉性
与岸线一起留下来
一滴团结另外一滴
镶嵌成硕大的一面镜子
透明拥有更多容量
可以肆无忌惮装云朵
装熟透的落日
装待嫁的炊烟
装木船走漏的水声
装牛羊说出的悄悄话
◎洪水来临
岸消失
路消失
树消失
院坝消失
大地一再让出边界
但水的血口深不可测
迟迟不摊开底牌
守夜人聚在一起
等雨恢复理智
等河道放下骄横
等天按时亮
等太阳照常升起
等与自然讲和
15 酉水 YOUSHUI
眼前这些赤色公路，
像一道道彩虹降临菖蒲大地。
坦荡如砥的草甸尽头，
是谁骑着枣红马儿踽踽独行？
那些轻浅的马蹄声，
如同山泉叮咚泼洒在古琴之上。
漫步“江南的鄂尔多斯”，
我们和一场雨如约而至。
草根正在舒展筋骨，
牛羊开始向大岭流动。
◎登金银山
桃源寺外，
野毛桃脸红心跳地开着。
松鼠丛林，
鸟语与钟声互为比喻。
从山脚到山顶，一路前行
到处都是追赶阳光的人。
◎老房子
离开的时候，老房子异常沉默。
鱼鳞般的黑瓦沮丧着老脸欲言又止。
去年的风来过又去了，始终吹不掉
屋脊上的枯草、落叶和泥土的童年。
檐口下，家燕飞向遥远。
行走的乡愁，何时归去来兮？
来时的细雨，温柔地下个不停。
九泉之下，母亲正在喃喃自语。
◎稻草人
久居田野，总有一些鸟雀，
觊觎你的天涯。
去年捆扎的稻草，
成了今年过期的网红。
那些“飞天”般的水袖，流淌着
“5G”般的人间烟火，兔鼠退避三舍。
唯独有你
伫立在风里，静待春暖花开。
过菖蒲草原（外三首）
■ 王世清
本·诗歌过菖蒲草原（外三首） /王世清
16 酉水
YOUSHUI
住在伴山小区
你得有一颗安稳的心
轻放在半个森林里
被花园的虫鸣吹唱入梦
你还得有一双早醒的眼睛
云雾还未揭开，天未开眼
那只黄莺就站在最高的枝头高歌
阳雀时而在房前，时而在屋后
还有一群不出名的鸟儿
此起彼落地跟着起哄
别惊讶那些早起散步的人
伴山小区的天是被这群鸟儿提前叫亮的
◎那些年
那些年，肚子疼有母亲
握一把筷子放在疼痛处
咬着牙一根根地将疼痛抽除
或者，抓取七朵杉树尖
和着淘米水一起吞服
那些年，脚上生冻疮有母亲
园圃扯几根茄杆
架上鼎罐烧火熬水泡脚
止痒又感到全身暖和
如今，我已成年，离乡在外
一旦有什么疼痛
要么极不情愿地去医院
要么独自忍受
被一群鸟儿叫亮（外一首） ■ 杨正顺
17 酉水 YOUSHUI
1
菖蒲盖的每场风都很大
大得让人怀疑
它们是想把菖蒲盖的盖揭去 2
菖蒲盖的草
随时随地都是统一行动
低头，东倒或西歪
要想看到这一情形
只有俯下身去
把自己也当成菖蒲盖的草3
很多动物
在菖蒲盖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如果长时间找不着
一定要看看头顶上
那些变幻莫测的白云4
菖蒲盖有很多马
有的在拉车
有的在驮水泥
有的被人骑着驰骋在草原
只有天快黑下来
它们一起在啃食草料的时候
才会产生共鸣5
盘旋在菖蒲盖上空的岩鹰
常把孩童们手里牵着的风筝
当着鸟儿抓走
那些已钻入云层的风筝除外6
外地人如果在菖蒲盖停留太久
会把苞谷酿成烧酒
会把木叶吹奏出情歌
甚至挥一挥衣袖
就会跳出欢快的摆手舞7
在某个清晨
菖蒲盖草原上的蚱蜢会猛地往上跳
螳螂会高高地举起手臂
他们以为，在高高的菖蒲盖
只要有大雾作掩护
可以摸到天
高高的菖蒲盖
■ 何强
本·诗歌被一群鸟儿叫亮（外一首） /杨正顺高高的菖蒲盖 /何强
18 酉水
YOUSHUI
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B 角演员 / 李 奎
19 酉水 YOUSHUI
一
几日下雪，山峦寒白。
巴彩菊围着花围腰，套着蓝袖套，提着旧篾撮，
顶着北风刮，来到屋后苕洞口，感到暖气拂面。扶壁
落脚下梯，洞内黑影晃动。她骇然一抖，撮箕掉洞。
洞下黑影显然也被吓着，嗬嗬咆哮，咚咚撞壁，令人
毛骨悚然。闪上洞口，探头怯望，原是一头大野猪！
她先惊后喜笑哈哈，忙给男人打电话：“陈大先，咱
发财了！”
以往大雪封山，一把钢叉肩上扛，男人与寨人狩
猎，追到黄麂等猎物，常能卖上好价钱。禁猎了，黑
市上，几百斤的野猪要值好几千！
“莫非是那头野猪王？这可是飞来财喜！”
“要是你在家，给它两钢叉！”苕洞竖掘横扩，
口小肚大。看着瓮中之鳖的大野猪，她不禁一阵狂喜。
各处“吃酒”、全家缴医保的钱正愁没着落，大先却
泼来冷水……没追没撵，自陷苕坑，也算违法？她想
不通，还讥笑大先：“山外打工没两年，你赖毛就梳
光光头了？”
“彩菊你莫‘挖苦’（讽刺）我。偶尔有个动物
来看一眼，你也不孤独清冷嘛！”
她脸飞红霞：“呸呸！人家想你……想你回来杀
年猪哩！”这一洞的红苕喂完，肥猪有三指膘，土猪
翻春也可配种了。
“老婆，你费累了！”大先说，疫后活少，收入
差劲。
“那就早点回来吧。”一想起夫妻在一起的快乐
日子，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想回家，可除了‘煨脚’，还能干啥？”
本地能找钱的活几乎没有。在外面再“差劲”，
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金·小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20 酉水
YOUSHUI
每天也可做一二百元吧。她也不想丈夫马
上回来，只是渐近年关，渴求家人团圆。
大先说，工程推后完工，春节恐怕要延迟
回家。她有点失望，想想也无法：“天冷
了，穿厚点！常言道，‘猪来穷，狗来富’。
这野猪来得到底好不好哟？”
冰雪覆盖，难翘草根，野猪才会冒险
下山来寻找食物。他说：“莫想多了，放
它一条生路吧！”
“ 放？ 那 么 大 一 个， 不 卖 个 好 价
钱？”她不舍。
“你不是有顾忌吗？山精水怪的，莫
无故伤害它！”
不是迷信，有些事，不信不行。保一
家人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要得。”
苕洞那么深，野猪怎能跳得上来？正
在想方设法，盗猎者陈大光爬上山来了。
陈大光与陈大先是同宗弟兄，曾是坎
下邻居，精准扶贫，像大多数寨民那样，
移民平坝新区。他东游西逛，不干正经事，
当山货贩子的线人，自己也放铁夹安套绳，
悄悄捕些野物出手。妻子在外打工，一年
半载没碰女人了，不时骚扰：“先嫂，咱
俩孤男寡女的……”
呸！臭猫爪爪想抓腥？没门！断然
挂断电话，但此刻他来得正是时候。将那
野猪交他处理，不给千儿也要给八百的好
处费。得钱少麻烦，何乐而不为？
“雪夹桐油凌，野物难逃命。”他眼
睛嘀溜溜转。这样的大雪天，要是能捕到
那头野猪王就发财了！
她点头又摇头，忽感胸口憋闷，心里
乱跳：“没啥野猫野狗。”
他磨蹭着：“要帮忙不？劈柴，捡
苕？”
这些日常体力活儿，多想有人替自己
干，但不是他！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我手没断！”
他无趣一站，转身走开，要去屋后看
看是否有野兽下山来的足迹。
她家木瓦房三间，左睡房，中堂屋，
右火铺屋，后面是柴屋猪圈。猪圈连山坡。
后院坝，晒席大，坝侧一堵土坎下，就是
苕洞子。他若走过长长阶沿，向后折去，
就可见到……她心悬起来：“陈大光！”
一激动，就脸红。
他调头返回，以臂碰肩，眼神火辣：
“脸像红苹果，多想啃一口！”
“呸！”她捧面捂鼻，弯腰跺地。阶
沿上刨尘玩耍的鸡们，吓得咯咯惊叫。
他讪笑：“只望一眼就走。”重新迈步，
走向屋后。
怎么办？拖住他，那会猫抓糍粑——
脱不了爪爪，推来扯去，反倒难缠！手里
仍拿着电话，赶紧报夫求助：“嗨！老公
你看……不想吃油炒饭，哪在锅边转？”
来不及解锁点开，就面对黑屏，追在身后，
高呼大叫，像模像样录视频。
“先嫂，莫说得这样难听嘛。”他转
身跳下屋坎，悻悻溜去。
其实智能机的许多功能她都不会。她
心里落了个踏实，却又隐隐作痛。一沓钱
溜掉了？这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的大
钱钱呀！她心情复杂，喟然长叹：“唉！”
他回头见她欲言又止，以为有戏，要
从屋坎下爬上来，声调都变了：“彩菊呀？”
他手端钢叉，飞刺几下，几张红票子
进兜了，那落坑掉洞野猪的命却没了。发
这样的落难横财，说不一定会招来飞来横
祸……她一坨雪打去：“滚，快滚！”
他缩头抖颈，弓背而逃：“冰死人呀，
看我不怎么收拾你！”
看他转弯下坡，皑皑白雪里，“滚”
成一粒小黑豆，她才把一块长长的松木板
子梭进苕洞；斜搭跳板，转身跑上木楼，
大声汪汪学狗叫，催促野猪快出逃。
翘嘴长牙，粗脊高脚，这野猪像只半
大水牛崽！对着木楼“哄哄”两声，仿佛
在感激她的不杀之恩。
“饿了又来！”她笑扶木梯下苕洞。
21 酉水 YOUSHUI
苕洞里，几堆野猪屎，腾腾冒热气；
面上一层红苕，被插破踩裂，碎口发白，
很是刺目。她爬出洞口，朝着野猪逃跑的
方向高声大骂：“挨刀砍脑壳的，把我的
红苕踩烂完了！”
白晃晃的山梁上，早没了野猪的踪影。
捡苕回屋，她如释重负，得意洋洋报
大先：“放跑了！”顺便说了陈大光刚来过。
“他还没收手？你该交给他……”
“是你喊放的生呀！”惋惜之情重又
涌上心头，她连连责怪男人：“现在跑远
喽，真可惜！”
“不是我突然心生歹意，账没结到，
先找工友借点钱，你去交医保去吃酒。”
然而“吃酒”这天，彩菊听到了坏消息。
二
人家打发姑娘客，还陪嫁小轿车，办
得热闹丰盛。想起自己当年出嫁，仅提了
两个保暖瓶，抱走两床花被子，彩菊触景
伤感，心下发酸。好在两个孩子镇上寄读
也争气，家里也在山下建起了新房……咱
向阳日子在后头！
骆家弯吃喜酒，来宾四村八寨大多认
识，却都以怜悯怪异的目光望着她。没烫
发，还是穿着不时髦？管它怎的！只要大
先不嫌弃就行。有了钱，有了闲，咱也爱
美会打扮，描眉画眼抹出来，比你们还乖！
她怀揣憧憬，自我安慰。
易大娘拉她一旁，悄声滴咕：“大
先……遭抓了？”
好一个晴天霹雳，远胜于那天初见苕
洞黑影时的诧异：“陈大光说的？他狗嘴
里吐得出象牙！”
那天彩菊与大先长时间通电话，严重
影响了扎钢筋的进度。工头追问了原由，
不仅不扣工钱，反倒还要加工钱，只要把
那只野猪抓来……项目部经理的老丈人最
爱吃野猪肉。大先也害怕，明知围猎犯法。
可工头说，想想兄弟们的工钱都还在经理
手中，要想尽早结账回家过年，就送野猪
肉去攻关。几人商量，连夜驱车数百公里
赶回来，从邻县后山上山……大先曾是猎
人，熟门熟道，又用当代科技手段，极快
诱捕了那头大野猪。可刚返回工地，就被
森林警察查获！易大娘说，刚才陈大光这
样告诉大家，讲得有板有眼，让人不由得
不信。
彩菊一怔。已有几天未与男人电话联
系了，赶紧拨号。然而关机！又打，还是
关机！在“那头”手机要被没收，不准使
用。莫非大先真栽了进去？
“哎呀呀，我的天！”她急得四处寻
找陈大光，想当面问清消息来源。一旁抽
烟的老组长拉住她：“彩菊别慌！先问问
村领导。”恰见马主任，一双灯笼眼：“没
听说大先被抓，也没遇见那懒痞！”
僻静处，彩菊打陈大光电话。
“山货贩子说的。人家鼻子比狗还
灵，有假？这下你男人不坐两年牢，也有
半年灾！”
“乌鸦嘴！”
泪如泉涌，低头回跑。四顾无人，她
才大放悲声，从坡脚哭拢半坡，一路扯声
长嚎：“大先呀，你好糊涂！”
主心骨没了。眼肿声哑之后，彩菊坚
定了起来，要去某市探监！要当面问清事
情原委，还要告诉陈大先，让他安心坐牢
改造，家里的一切都有自己撑着，不用过
多担心；被判多少年都要等着他回来。独
守空房，也要坚守贞操，绝不给任何人可
乘之机！
地上撒把苞谷子，诱捕一只大公鸡；
炕上取坨陈腊肉，翻来覆去洗干净……都
是大先最爱吃的！
嘀嘀嘀！电话响了。陈大光假惺惺的
关心？不接！
嘀嘀又叫。哪个讨嫌鬼？老娘心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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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招呼遭“日诀”（咒骂）！把手一揩，
点开一看，竟是大先！手机活鲤般蹦下地，
幸好没摔坏，赶紧抱胸怀。
“着凉了？”大先听她声音嘶哑，很
是关切。
“对头！”她说这几天大雪大凌冷着
凉了。嘤婴哭一阵，又嘻嘻笑一阵，搞得
大先莫名其妙：“你癫啦？”
“你才癫啦！把手机关起干啥？打
死了也打不通，急死人呀！”
大楼封顶，高空作业，打接电话不安
全，不准使用手机。得知她被戏弄，大先
气得咬牙切齿：“背时陈大光！玩笑开得
太过份，我回来不捶死他！”
她说，没事就好，不必生气。倒是她
自己，拨通大光电话，破着嗓子，公鸭一
般，好一顿臭骂：“真不叫人！”
大光笑：“嘿嘿！谁叫你心狠……”
“砍脑壳的，不得好死！”将其拉黑。
枕着沙沙落雪，她安稳睡去。可到后
半夜，突然被木屋外的脚步声惊醒。她一
跃而起，抓过床边锈钢叉，屏气凝神，作
好防卫。自从当了留守女人以来，这把钢
叉就是她最忠诚的护卫。多少凄风苦雨，
漫漫长夜，都与它相伴而眠。“来吧，不
管是谁，都叫你有来无回！”她心里说。
来 者 到 底 是 谁？ 她 已 猜 着 了 八 九
分……
大先在大年三十夜终于赶了回来，
一家人总算高高兴兴团了圆。男人的劳务
工资没被拖欠，几百斤的年猪被熏成一炕
黑腊肉，孩子拿回的奖状贴得壁上红彤彤
的……一年辛劳，都有回报。辞旧迎新，
新春干啥？大先主张一如既往出门打工挣
钱，而彩菊则有自己的盘算。
那晚嚓嚓嚓，尖起的脚步声轻起轻
落，迟迟疑疑，由远而近。黑暗中，想起
大先戏谑的话语，她噗嗤一口差点笑出了
声……大先说外面难找活，让她睡不着。
“回家能干啥？”返身上床，抱着钢叉，
仿佛搂着大先的壮腰，一直默想。眼见曾
是耕地、而今弃荒的一坡山地，一个守旧
的想法在她心里大胆蒙生：种五谷杂粮，
养生猪母猪。市面上生猪崽又涨价了，几
十块钱一斤。家中两头土猪，一年若产上
几胞仔猪，不也能找几万元，还弱于在外
打工的收入？
为了复垦大家的荒地，她年前就开始
准备了。那天她逐户上门征求意见。山下
移民新区，建在坝上野猪窝岭下，面临渝
湘公路，上级统一规划，每户独楼单院，
两层一底。在巷道口，易大娘、骆大孃等
几个留守老人，纷纷围着她：“大先没事
就好。发财了，早点搬来哈，大家住在一
起闹热些。”又说：“不急着搬来也好。
这安置房呀，好几家都开坼了！”话语中
隐含着深深忧虑。
大先与大光两家认购得迟，只能选在
后面岭根脚，又是近邻。听老人们说出担
心后，彩菊顺道也去看一下自己的新居。
听见隔壁陈大光屋后偏棚里，有小猪哼哼
叫唤。噫！懒懒散散的“懒痞”，一人在
家还勤快喂猪？她不想上门求证。老组长
说，她开荒种地的事，组里多数人没意见，
只有大光不松口。她心知肚明。心术不正
的人，咱不求他！
打开自家清水房——医治二老沉疴
欠债，无钱内外家装，一时只好空锁着。
她的眼光被壁角一条细长裂缝所牵扯，即
电告大先。大先说，地基沉降，墙面有痕，
正常现象。
正常就好！心里笑老人们庸人自扰，
无知妄议：“大先，都问好了，翻春动手！”
“要是土地里、栏圈里能发财，咱
农民还在外打啥苦工？憨傻老婆，别做春
梦！”
也许是做梦吧，但彩菊觉得自己满有
把握，很有信心。传统的种植养殖，不需
什么高端科技，轻车熟路，怕啥？咱俩一
起干！大先笑：“新农妇，旧见识，猪脑
23 酉水 YOUSHUI
壳！”
这时见被窝里的大先仍持否定态度，
她热怀扑身：“听我的哈！”
大先不明确表态：“开开心心过年
吧！”
过完年，寨里的打工族择期出门。大
先也要走。
她却拦着不让走。秤不离砣，公不离
婆。难捱的日子，害怕的黑夜……不单是
留守女人的诸多不便。“我这个抱鸡婆，
也不守你这个烂鸡窝。要走大家都走！”
翻箱倒柜，佯找衣物，欲作离家出走状。
没人在家，没半点生气，这半坡还是
家吗？孩子回来又依偎谁？再说外面也并
非遍地黄金。“依你！”大先旅行包屋角
一甩，埋头进了门。他觉得女人的杀手锏
就是胡搅蛮缠。
她一把抱紧，开怀大笑：“好鸡公！”
三
一切就序，开荒种地。可这荒是那么
好开的吗？虽说以往耕种过，但弃荒几年，
垄垄马桑树，簇簇红籽刺，蔸蔸芭茅草，
各显能耐，肆意丛生。
两口子齐上阵。彩菊挥舞利镰，割草
伐树，勾腰在前；大先握柄操机，突突刨
地，躬身在后。树蔸横挡，根须盘缠。油
门扳到底，镟耕机原地狂跳难前行，刀片
也打断；肩臂震麻，手掌抖痛，比工地扎
钢筋恼火百倍！他泄气畏难，关机罢工：
“算喽，还是出门找活干！”她拿定的主
意，雷打不动：“就是一锄一锄地挖，也
要挖出来！”他犟不过，只好换刀片。
他信心不足，她信心很足，砍割到
漆树岩板界，那块是陈大光的。她就跳前
割捞，留下荒地似茅墙，横亘地间，岔眉
岔眼不顺看。大先要去找大光协商，她
阻挡不准。大先不是说要“捶死他”吗？
万一二人一言不和，真起纠纷，怎生是
好？大先笑：“那是气话，哪会扯皮？”
她说：“也不准！人不求人一般大。任他
养蛇！”
“你还记恨他？”
“要恨一辈子！”
她割捞出几大坪，直腰回头勒把汗，
见他吆着铁牛突突转，抿嘴笑花样。柴禾
捆一堆，乱草要焚烧。他说不能这样搞，
保护蓝天白云要环保！“左生态，右环保，
就你大先不得了？”还是依从地抱去岩窝
土岗上堆放沤肥……至午，提来柴油，端
来饭菜：“吃了慢慢整！”
“真难搞！”忙乎好半天，像野猪翘
出巴掌几块，他想败阵而逃。
“柳枝有劲哪用青杠棒儿？”她柔眼
传情：“雄起整，展劲搞！”激励男人拿
出两口子干那事的劲头来搞整，要把这几
大坡、几大弯、几大坳全都犁铧出来。种
洋芋，套苞谷……做到人勤地不闲，兼种
多收，备足饲料。
说到饲料，也不足了。一苕洞的红苕，
隔年就被耗尽。两头黑土猪，正是上长物，
吃得多，要靠打猪草来填充。他说开荒忙，
赶上山，春草发了，让它们去吃个饱！
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敞开圈门，撵
出土猪。两个黑家伙，露天得自由，撒蹄
就往草丛钻。她眉开眼笑：“还债些！”
春日融融，嫩草鲜鲜。两头土猪，头
几天自个儿吃饱晓得归圈，可后来她发觉
圈槽里的苞谷面一口没动：“没回来，去
找找？”
他哪爱动？耕机抖得腰酸背痛，骨头
散架：“不在坡上在哪里？要回来！”
她也累得饭都不爱煮，莫说爬坡钻
山。又过几天，仍不见踪影。两口子这才
着了急，丢下农活，满山遍野，查脚印，
溜溜唤，连根猪毛毛都没捡到。“就是你！
早去找，又说累了不爱跑！”
女人家总有千般理由找岔子发脾气。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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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埋头不理睬。
见他无精打采，疲惫不堪，她忽又内
疚起来。将猪敞放，自己也是认同的，专
怪人家，也没道理；再说那长脚的东西，
不跑行吗？到底跑哪里去了？被野兽吃
了，也应剩下骨头架子；失足掉坑？坑口
可见枝折草倒……若是歧路下了山，那一
定被哪家关着圈养了。“可惜了，当初买
着大几千呀。可惜了！”唠叨似疯婆。
大先说，几时叫大光打探一下，他狗
鼻子嗅觉宽！
“求他个屁！”她朝地上狠摔一把鼻
涕，怄气道：“只怪各人该蚀财，隔年那
野猪落苕洞，彩头就不好！”
他说蚀财免灾，早点休息，明天要干活。
她难受得又哭了：“猪都没有了，还
栽那么多……喂野猪呀？”
近一月来，两口子忙着栽种春洋芋，
这天也要收尾了。春光明媚，山雀欢歌。
彩菊喘气揩汗，回望山下。山道上，前
高后矮，爬来两个人。高大的是村里齐
书记；瘦矮的是乡村振兴工作队的刘同
志。什么风把领导吹来了？
“喂，歇哈气！”齐书记站在下面
槽坪，向上招手遥喊，然后回身说，这
陈家坡一个作业组的荒土，快被两口子
复种完了！
刘同志手搭凉棚遮太阳，面向山坡
直打望：“搞得确实不少！”
难道不准搞？她放下锄头，拍落手
上泥尘，疑疑惑惑和大先走下去：“领
导们稀走呀，快请上屋去坐！”大先也
说喝茶水。
见木屋还在半坡上面，刘同志笑着摇
头：“我俩特意来看看。不上去了，今后
来！”转身对齐书记：“乡村振兴，首先
是乡村人才的振兴。没有各类返乡人才的
建设，这乡村何谈振兴？”
齐书记点头：“说得对呀！”
“叫村民小组长及时上报耕种面积，
好申报国家种粮植补。”刘同志面向陈大
先，连连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返乡创
业好好干！”
大先腼腆：“要得。”
齐书记对彩菊：“乡村振兴做榜样，
好不好？”
“好！”一句话说得彩菊怪不好意
思，两个领导转背下山去了许久，脸上的
红潮都还未褪尽。领导重视，村上支持，
拨开疑云见青天，大干快上，更有劲头！
晚上谈及，她还笑：“‘返乡创业’，
你大先多有面子！”
大先知道自己又被“挖苦”，却满脸
溢笑：“沾老婆光了！”
下半夜，她腿架腰身，将他摇醒。
“还没过足瘾呀？”他不睁眼。
“去你的！”她背上捏他两把说，刚
才做了个梦，那两头土猪回来了。
日思夜梦，说明她心里还放不下那个
损失。他说，今天不是要去买猪崽吗？她
的土猪不就“回来了”？反唇相讥：“嘻，
你的梦真灵呀！”
“人家真的做了这个梦嘛！”她有点
委屈，那梦十分清晰，还有那头大野猪……
凤池铺是个热闹的乡场。陈大光也在
赶场。彩菊一见，别脸而过，还直把大先
推开：“走，专心去赶场！”大先却凑拢
去：“兄弟！在哪搞生意？”
“这年头啥好搞？在家搞女人！”大
光讪笑着往后退让，生怕大先会有什么过
激言行。当得知找自己的真正原因时，放
下心来，摊开手掌，装模作样掐时算卦：
“塞翁失马……先哥，若有消息，定会及
时相告。”
“拜托！”大光俗不可耐，大先礼貌
告辞。
“你求神问卦，拜错了庙门！”夫
妻二人走进畜牧市场，彩菊在身后不停地
嚷。对龌龊的大光，莫说暴揍，起码也
要责怪几句吧，反而和颜悦色求助于他？
25 酉水 YOUSHUI
真没钢火！
“你们女人家，横拉顺扯都有理！
找他吧，你又担心起祸端；不找吧，你又
嫌我没个男人样！乡邻兄弟，何必积怨结
仇？远亲不如近邻。其实呀，大光有大光
的长处……”
许多男人惹事生非，就与自家女人不
忍有关。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忍气家不
败。尽管心中不快，彩菊也不再说啥。夫
妻俩商商量量选了一对白牙猪，一对黑结
猪。伢猪骟解喂肥猪，结猪补充作母猪。
四只竹筐摇晃晃，二人把家转。彩菊说不
能又敞放，免得跑丢再上当。大先说，那
当然！
两口子歇气鹰岩嘴。只见弯弯山径
上，跟着一个黑狗蛋，正在踌躇向上看。
她揩汗跺脚佯挥赶：“去！谁家狗儿跟着
咱？”
大先制止：“也许是只流浪狗。有缘
分就养着，屋里不正缺一只看家狗？”
“果真哈。”她向下招手，哆哆唤：
“小狗狗，我家穷，你不嫌弃就跟上！”
小狗摇尾跑上来，脚前讨喜欢，低头
直呜咽，仿佛寻上了久别的主人。
“你不是说狗来富吗？我们就叫它
‘来富’吧！”
“这名儿好听，来富咱们回家！”好
像真的来了富，她脚下也来了劲。
挑进栏圈关好门，大米一瓢倒槽中，
几个猪崽挤肩抢，她把吉言来吩咐：“几
爷子过伙些，还债些哈！”就是听话不咬
嘴打架，少疫健康成长。看着几个抢食的
仔猪，她欢喜不已，自己的希望就寄托在
它们身上了……
房前坝子，大先腊肉骨头地上丢，逗
得来富雄赳赳，猛听彩菊尖声叫：“天呀
呀！”
踩着五步蛇了？夏天蛇多。大先丢碗
提棒跑屋后，却见两只黑土猪，头粘杂草，
身染黄泥，站在圈前，甚感惊奇：“噫？
真的回来了！”
彩菊还在惊喜中：“听见圈栏后茅草
梭响，我以为有蛇，后退两步，不想哄哄
钻出这两个家伙来！我的乖宝贝呀，你们
可受苦啦！”扑上去弯腰亲昵梳脊背。
小狗蹿到苕洞边，扬鼻闻骚味，张嘴
汪汪吠。猪圈后，草丛里，一阵嚓嚓夺路
逃；少顷黑影奔岭峦。夕照下，长长獠牙
泛白光。
彩菊扬头指点，眼闪异彩：“掉苕洞
的就是那头大野猪！”
“是那野猪王！”
一愣野猪王，转身向山梁，枝摇叶又
晃，不时回头望。两只黑猪哼哼叫，似在
道别羞羞笑，实则饥饿把食要，乐得她又
把大米舀。
大先看着一对猪，恍然笑嘟嘟：“原
是去找男朋友了。”喝住来富不再叫。
失而复得，梦想成真！她回过神来，
面升桃红。比起有的薄情郎，野猪王送土
猪回家，有情有义够哥们！
四
看着两头黑土猪的肚子一天天鼓胀，
四只仔猪一天天变长，彩菊别提有多高
兴！套种苞谷，施肥薅草，大背大背地背
回猪草，苦中有乐，累中有盼。大先搭建
了两间新猪舍。四只小猪，分关两间。两
头黑猪，各占一间，几乎在前后两天内，
都当了猪妈妈。一头产 6 只，一头产 7 只，
全是棕色花纹野猪崽！彩菊大失所望，愁
爬眉头。原想繁殖本地猪，才有好市场。
虽说大野猪，也有黑交易，但这小野种，
谁愿淘神养？扔在深山老林去！
大先却不舍，先喂着吧。
“要费饲料呀！”大先打工带回那
点钱，买耕机买油料买种子肥料……花完
了！若喂出来，没有本地猪崽好卖，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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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大了！她硬着心肠：“扔掉算了！”
“打工时，曾听说外面养殖场专门
有人要这个。先找大光打听打听，他门路
广！”
“哼，又找他！”她很是不屑。
心下不安，很不乐意，可她还是又去
苞谷林里挖来洋芋。现在家中大小近 20
头猪，每顿要吃去几大筐。说来也怪，这
群野杂种，不屙白痢，不患感冒，常见的
瘟疫病症也没得；粗细都吃，见风而长。
满月时全都成活，大多是 50 斤左右的龙
条子，活蹦乱跳，搞得心烦。更烦的是没
销路。不像家仔猪，肥瘦大小都被人抢着
要。这野杂种，长得再好，也没人感兴趣。
烫手了！
“我就说嘛……你偏不听！”彩菊埋
怨，面挂焦愁：“吃起潲来，像倒无底洞，
赶快想法！”
到底想啥法？两口子心中都没谱。她
知道，除了大光那条线，目前别无它途。
大先问过好几次，大光说急也没用，必须
得通过他们的特殊渠道慢慢联系。故意拖
延袖手旁观看笑话？还是一时真的没联系
上买家？而自己曾多次说过“不求”人家，
这时哪好提名道姓开口？只得含糊其词，
直催大先：“急死人，再问问！”
大先正要拨号，大光打来了：“有个
客户……我可要收中介费哟！”
“要得！要得！”她偏头听见，急急
抢答：“嗨呀呀，快把老板带上来！”
大光问卖多少钱一只？大先也没底，
不知如何发价：“就跟本地仔猪一个价
吧？”
“傻儿呀！看在你我本族兄弟情份
上，这次就不蒙你了。我给那老板说好的
是 300 元 1 斤！”
“啥？”两口子异口同声。
大光：“那可是咱野猪王的正宗后代，
要值这个价……到时看我的！”
彩菊满脸通红，像刚下蛋的母鸡。
“300 元 1 斤！”显然高出本地猪崽价格
好多倍，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不可能吧？
想到大光造谣中伤自己的事，她的眼神立
刻暗淡了下去：“吹死牛皮！”
大先也激动：“就是吹牛皮，听起也
舒服。快去加料！”
临时添料，饱猪压秤，养殖户们都这
样搞。彩菊闪屋后，喜唤猪溜溜，添上苞
谷精饲料：“宝贝呀，赶快多吃点！”
来富一阵吼，来客喘成追山狗。腆肚
老板见了野猪崽，汗珠都不甩，当即选头
子，一公一母装进筐：“货我要了！这价
格？”眼望卖主陈大先。
大先装着懂行情，来个模棱两可：“大
行大市，大家都晓得……”
大光怕大先说漏嘴，赶紧抢过话头：
“咱俩说好的，300 元 1 斤！”
彩菊浑身一颤抖，茶水差点烫着手：
“老板请喝茶！”老板扬起手中瓶：“谢
谢，我有矿泉水。”转身递大光，无名也
无姓：“你喝！”特意一推碰，暗示很明
显：“别高高喊价，把我的买主吓跑了！”
买主转向大光：“肚皮滚胀如鼓！”
彩菊看大先，秋波频怨：“就你出烂
招！喊我喂饱点，这下搞黄了？！”
大光笑：“可你并没强调称饿猪呀！”
老板也笑：“拿钱不怕脏，油嘴滑舌
中间商！论个买？”
“要得！要得！”彩菊冲口赞同，心
跳加快。
大光：“一头 10000 元！”
彩菊膝打颤，大先木脑样，老板五指
并拢当中看：“这个数！”
彩菊看懂了，老板砍价一半！虽说狠
了一点，但 5000 元一只还不卖？要抢人
呀？卖，赶快卖！
“陈大先！”她双眼贼亮，逼视男人。
不言而喻，要他立刻表态同意这个价。抵
门要杆，场面要汉！她觉得大场合上的事，
还是男人拍板定夺为好。这不仅是给自家
27 酉水 YOUSHUI
男人脸面，也是给自己尊重，不是什么男
尊女卑的事。
大先扭头不说话，笑望大光。大光说
过，到时看他的！
大光摇头，面露不屑，对着肥老板，
装着没好气：“你在买萝卜白菜？这是金
一代，不是银二代，铜三代，铁四代……”
啥子新名词鬼名堂？莫装神弄鬼胡
弄人，赶快给我还价！彩菊心理直催，急
得双脚跺地。
“大老板你买去，包无百病，发展顺
遂。要得发，不离八！”大光说。
最后每只谈成 6800 元。
轰！彩菊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
转。要不是一旁的大先眼疾手快，一把扶
住，她早就一头栽倒在地。天呀呀！一整
匝百元大钞，她筛着双手，低头慌数：
“100，500，2000……”
大先微笑：“怎么数不清了？腰条都
未动过的新钞，哪用数？”
大光：“人亲财不亲，买卖当时清！”
又从老板数过来的 3600 元散钞中，卷去
6 张，才把余款递给大先：“我这中介费，
提得最低。”
低吗？彩菊转接大先递来的一叠红
钱，拧起两张，扬向大光：“那就再抽
200 块吧！”
大光以手挡回：“先嫂小看人了！”
老板笑：“中间商，两头吃！”并说
给大光的 1000 元信息费，要等他帮忙把
猪崽挑下山，装上车后才付给。
大光笑着担上肩，老板回头找大先：
“留个电话好方便。”
大光扁担中间拨，二人就被两只箩筐
隔条河。大光急急催促老板：“快走！小
心……”
关门把钱看，掌心早出汗；扑进丈夫
怀，两眼泪汪汪。“这是卖金条吗？怎么
这么值钱呀！”祖坟冒青烟了，彩菊做梦
都想不到的大价钱！
大先搂着女人：“全靠你善待野猪
王。”
彩菊十分动情：“下回再下山，我要
给它打蛋汤！”
五
两口子去地里套栽苕秧。苞林齐人
高，绿叶泛油光，长势极喜人。播种这
么多，苗架又很好，尽管复垦吃了不少苦，
但大先觉得值！当初骂彩菊是妇人见识，
蠢笨如猪，现在才觉得这女人不简单，
有毅力，有眼光，有头脑，以前真是小
看了她！
彩菊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秋
熟野猪会来糟蹋的。”大先说，糟蹋一些，
留下一些，总算得一些：“你不是还要
给野猪王打蛋汤吗，人家吃点苞谷又算
啥？”她脸羞红一下。新婚那阵，婆婆每
早都要叫她给大先打鸡蛋补身体。玩笑
话，冲口而出，不想大先吃醋般放在心上，
但泥猪、刺猪、野猪等野兽，是极有可
能来侵害的，不得不提防。到时怎么搞？
大先说，办法多的是！
大光又介绍猪贩来过两次，买走 4 只，
都是给外地新办养殖场代买的。彩菊接
过一叠又一叠的红钞票，却没了当初的
狂喜，而是陷入深思：人家买去作种猪
发展，咱们可不可以从大处发展，也办
个养殖场呢？
大先说哪容易？畜牧兽医、乡里村
上……各路求人，难办得很！只讲一点，
不通公路，那一车又一车的饲料，怎么弄
上来？若请人工挑运，豆腐不盘成肉价
钱？老婆，心莫想大了！把这地种好，把
家庭养殖搞好，每年卖几头肥猪，出几窝
猪娃，稳中求进，就不错了！
单凭直觉那一定有利可图，但她的确
没想到会有那么多的困难……既然大先反
金
·
小
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28 酉水
YOUSHUI
对，那就不要胡思乱想。
七月放暑假，学生家中耍。她对一儿
一女两个孩子说，莫一天到晚只晓得玩手
机打游戏，要做作业要读书；莫像爹妈文
化少，只干笨活憨喂猪。
两个孩子说，放假那天是大光叔叔用
电三轮，专门从移民新区送到大山脚下的，
使他俩少走了好多路。那电三轮上装个小
红电喇叭，喊收废铜烂铁！
大先触类旁通：“到时也买几个电喇
叭，晚上用来骇野猪。”
彩菊笑：“那有效吗？”就想，陈大
光在收废旧？提起那个自己要恨“一辈子”
的人，现在也记恨不起来了，还对人家有了
依赖……吔，这几天他怎么没带老板来了？
夏夜漫长，山坡热闹。以前半夜守野
猪，敲梆焐火，现在猎犬汪汪，人声吆喝；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小电喇叭，悬挂
树杈，换声变调，轮番播放，也还凑效。
野猪惧徊地边，苞谷糟蹋得很少。还是男
人鬼办法多！硕果累累，丰收在望。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天来富吼叫往后跳，几个客人已来
到。他们是齐书记刘同志，还有两个穿制
服的公安。一行人径直去屋后猪圈拍照拍
视频，然后就来房前坝中坐。大先搬凳，
彩菊泡茶。难道公安也要发展野猪？待看
清那两个警察的臂章是“森警”时，彩菊
心中一咯噔。犯事了？
齐书记来了开场白：“最近一直忙，
没空上山。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野猪崽，
真是乖！”
大先眉飞色舞：“卖出几对，效益不
错！”
齐书记干咳两声，阻止他往下讲：
“错、野猪……”
“野猪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陈大
先，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多次非法
销售野猪……”一个森警接过话，一个作
笔录。
大先陡然色变，苦苦一笑：“那可不
是真野猪。”
“但也绝不是假野猪！”森警声色俱
厉。
气氛异常。彩菊听出弦外之音，莫非
陈大光隔年的胡诌要“梦想成真”？她赶
忙放声叫屈：“哎呀呀！那野猪崽是意外
得来的。”
森警说，正因为情况特殊，这次不作
处罚，但必须得在林业部门办理《特种养
殖许可证》，方可出售，否则销售违法！
大先搞醒豁了，也自捏一把汗：“咱
农民哪晓得这些规定？只知道能卖钱就卖
钱，要脱贫致富嘛。”
一旁不多言的刘同志正色道：“致富
也要合法哟。”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彩菊对着大先一
劲地数落开来：“当初我就不主张喂这些
野杂种，甩在坡坡喂豺狗，就你大先不挑
走！这下惹麻烦了……洋芋喂去几万斤，
苞谷喂去几千斤，黄豆喂去几百斤！换得
几个花花钱，糠壳揩屁眼——倒巴一大坨，
划得来？老天爷……呀！” 不停地伤心
落泪。咱寨人找几个钱，咋这么难？
齐书记笑：“这不没事吗？莫吓着
了！”
彩菊抹眼哽咽：“我们……不卖了就
是。”
齐书记：“对嘛，知错即改，态度好
嘛！”
两个森警让大先签字画押盖手印，有
事先下山，留下两个领导谈正事。
刘同志说，这是坏事又是好事。一路
上，他都与齐书记商量这事，并形成一致
意见。建议大先两口子，突破传统小农意
识，走出家庭养殖狭窄天地，建一个规模
化、科学化、机械化的特种养殖场。
森警走后，彩菊恢复平静。人不得遭
抓被关，就是万幸！一听刘同志说的“养
殖场”，压在心中的念头，如干柴遇见烈
29 酉水 YOUSHUI
火，“轰”地一下被点燃照亮！自己的观
念主张，怎么与领导不谋而合？只是孤陋
寡闻，概念朦胧，没领导说得这么全面透
彻而已。她热血沸腾，从凳上跳将起来：
“哎呀呀，我也有这个打算！”
刘同志不失时机加以鼓励：“看看，
这女同志跟得上时代！”
毕竟极少当面获得领导表扬，彩菊的
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扭脸偏头回顾大
先，心下不乏自得：“嘻！老公，我是猪
脑壳吗？”
大先却有顾虑：“可是……”
刘同志说陈大先家办特种养殖场有
基础：一位置适宜。这半坡不远不近。近
了靠寨子，考虑环保等因素，上面不批；
远了运饲料，修路搭电安水会增加投入。
二种源具备。圈里还剩两公五母，足够了！
三饲料初具。今年所种苞谷不产多少万斤。
四前景看好。据了解，附近省县将办多家
这类特种养殖场，以野猪作父本。这父本
又分“金一代”：父本是纯种野猪；“银
二代”：父本是杂交野猪。“铜三代”“铁
四代”就不怎么值钱了。“金一代”“银
二代”，繁育出来的仔猪，遗传野猪野外
生存的秉性，瘟疫少，生长快，抵抗力强，
很受养殖户的欢迎。所以，人家才会不惜
重金高价买走两口子的“金一代”，明白
了吧？
嗨！两口子这才恍然大悟。
刘同志继续说：“种猪不愁销路，这
是毋庸置疑的……像陈大光这样的耍耍角
色，到时就是名正言顺的经纪人了！”
两口子头点如鸡啄米。大光那人有名
堂……
刘同志喝了口茶，道出了大先的“可
是”：一规范圈舍没有，二基础设施缺失。
这就是严竣的现实问题。
“是呀！”两口子不约而同。
刘同志说，解决办法：一圈舍建设按
标准。场地就选在侧面大坪台，苞谷打完
就搭建。饲养间，防疫间，仓储间等一应
场房设施，按规范标准搞。投入使用，验
收合格，政府全额补助。二基础设施快申
报。早立项，早实施。“有些手续，我去
替你们跑，这方面我有熟人……好不好？”
“要得！”彩菊一拍大腿，更雄劲。
大先也说有政府的支持就搞。
齐书记最后作总结：“根据……要
求……困难不少，前景看好；乡村振兴，
敢为人先！”
说得两口子心花怒放，豪情满怀。
六
金秋飘香。趁着天色好，两口子没早
没夜地抢收，木屋四周苞谷棒子堆如山。
癞瘪等次品，堆一边，作饲料。没空
搓下加工，整个撮去喂养。猪们乐啃，尤
其那几只野猪，吃生食是天性，大嘴粉碎
有声，长得又快，每个都有百多斤了。几
个发情的母猪已配种，需独立圈舍，却还
挤在一起。彩菊说，又该加圈了。
不是要建养殖场吗，何必浪费人工材
料再搭圈？大先屋檐下正撑挂苞谷提子。
彩菊担心进度迟缓，影响繁殖。可大
先说，说快也快。那天在村公所碰见刘同
志，称项目申报资料已送镇上，要求他两
口子秋收完后就行动起来，平整场地，搭
建场房。
彩菊磨刀嚯嚯去大坪台砍割苞秆，
亮出地块。一想到未来家里的养猪场要建
在这里，她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一路挥
镰，爽！
金风送爽。大先赶到镇上联系雨棚事
宜。他想起一个叫黄大贵的工友，曾说自
己的弟弟在这小镇上搞雨棚加工。翻电话
打过去，却不是黄大贵。换号了，也不说
一声。当初黄大贵小腿被钢筋穿伤，大先
搁下扎钩，背起就走。赶到医院付车费，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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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30 酉水
YOUSHUI
大先递上 20 元，司机反找 20 元。补多了，
大先退回去。司机巴掌拍前额，打麻将熬
夜了。门诊清创，打破伤风疫苗……忙完
打车回，半日工作时间就没了，大先说没
关系，大贵捧手不放：“好兄弟！”
整条老街都是搞板棚加工的。大先一
路问下去，价格差不多；非现款，不接单。
正要失望离开，却被黄大贵认出：“恩人
呀！”大贵也没出远门，在弟弟黄大富手
下干活。这黄大富在邻省近县做过好几个
养猪场的圈舍，规格尺寸都晓得，但要赊
账就摇头，全得黄大贵从中撮合：“这陈
大哥人最好！”
大先谢了大贵两兄弟，搭车飘飘往回
归。来到山根脚，一辆红色电三轮路边停
着，车上装着两叠硬纸板。是大光的？
爬回家，果真是大光。来富还在朝他
咬。他正在自家木楼上哐哐翻响。大先朝
下喊：“大光兄弟在找啥？上来喝开水！”
大光一堆旧物砰甩地，来富吓得跳开
去。一口破铲，两把缺锄，三根断钎，落
皮掉壳锈斑斑。
大先奇怪，把眼光落在那几个兽夹
上：“又放夹？”
“刚去山上收回来的。”
“收？！”大先不解，一向以此找钱
的大光，怎会放出又收回？
大光不答，掌心亮出一对猪獠牙。两
勾弯月，银白如玉。
似曾相识，大先问：“哪来的？”
“野猪王的。”
“野猪王？！”
“哎呀呀！”彩菊收工回家，刚好听
见二人交谈，不免一声惋叹。野猪王曾给
她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还将带来巨大财
富。它被害死，怎不痛心？
大光也没想到那野猪王会中夹。铁夹
钳住它的一只后脚，又挂在青杠树桩上。
快要把那火坑大垄的树蔸平地扯翻，野猪
王却累死了。因为没有及时上山查看，几
百斤的肉已腐烂成蛆，仅剩一架白骨。把
一对大而弯曲的獠牙收走，说不定哪个收
藏爱好者会悄悄给一个好价钱。可惜了，
大光惋惜那堆没能值钱的肉身。太可惜
了！大先两口子怀念野猪王的情义。难怪
这段时间，没看到野猪成群结队下山来了。
感叹一阵，大先对彩菊安排：“炒个
菜，陪大光兄弟喝杯酒。”
是该喝杯酒，吃个饭，好好感谢陈大
光的帮助，可他陷害了野猪王。猛然间，
新憎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喝杯十！”彩
菊没好气，扭身进屋去。
回答得如此干脆冷硬，好打脸，大先
也没法，只得尴尬而笑。
“我戒了。”大光哑巴吃汤圆——心
中有数，非常识趣，勾腰收拾地上废旧要
走人。
大先过意不去：“兄弟别走，我有废
铁。”楼上楼下，屋内屋外，搜来两把无
颈薅锄，一摞镟耕机残片，无用烂货，交
给大光：“送你了。”
“咳咳！”气话要说，菜饭要弄。好
像刚被煳辣椒呛着一般，彩菊探头窗口，
顾外干咳。什么东西有白送人的？
这点小九九，大光岂不懂？提秤一勾
合价 9 元，拿出 10 元给大先，高声道：“不
补了！”就去自家屋里，取来一只烂背篼，
连同他原先抱出的一堆废铁，一同装了，
准备背着离去。
彩菊出来招呼：“代过了？火铺上来
喝二两。”
“一钱也不喝！”大光别头就走。
大先一把拖住：“还要拖吗？老邻居
的，不可见外，吃了走噻！”
大光拗不过，跟着走进火铺屋。火铺
是渝东南土家苗寨的重要家具，四方铺木
坊，既可烤火煮饭，又可歇客住宿，这屋
子就叫“火铺屋”。火心里燃着棒棒柴，
耳锅里跳着白菜汤。菜板上，搁着蒜叶炒
腊肉，青椒炒茄瓜。
31 酉水 YOUSHUI
火铺上，大先倒来白酒，递上碗筷：
“大光，没啥菜，将就吃。”还客气地往
他碗里先挑菜。这是寨人待客的礼数：“吃
哈！”
大光捧碗接过，这也是乡俗礼节。凡
见主人家拈菜来，客人一定要双手接过；
单手伸碗，则被视为不“落教”，不懂礼
貌。一片肥腊肉，嘴角油滴出：“熟饲料
喂的猪肉，就是香！”
彩菊端着饭碗，也坐火铺边上，但脸
色难看：“好吃就多吃点！”话里藏着刺，
养精蓄锐想淫事。
大光脸红心明白：“先嫂，过去有些
事，寂寞无聊找乐子……小弟赔罪了！”
仰脖一干而尽。
大先也劝彩菊：“邻里邻居，何必计
较？”
人家既已认了错，赔了礼，为人就不
可得理不饶人；何况在自己焦头烂额时，
大光尽力打开了野猪崽的销路，也算将功
补过做了好事。彩菊怨结渐解，动容淡笑：
“雨过天晴还撑伞？不提了！”
大先给大光又斟上：“感谢兄弟找客
引路！”
大光说，可那条路行不通了。好几个
领导给他打招呼，齐书记讲，刘同志也说，
再搞要坐牢！最后一次引人来买，要不是
他是森警“线人”，也定如外地老板那样
遭重罚……
“真有你的！山贩的‘外线’，森警
的‘内线’，真是‘两头通吃’呀！”大
先笑。
大光摇头：“既在道上混，红黑都要
交；人在哪个坡，就唱哪个歌……后来又
有好几个外地老板联系，愿高出原先好几
倍的价钱，可我不敢再冒险带生意来，那
会害苦人家……不改行，行吗？”
大光也有做人的底线！彩菊拈一块
腊肉送过去：“挑起吃哈！”
大光谢过：“听说你们要办养殖场？
难怪懒着不搬走，原是早有眼光！”
彩菊笑：“看兄弟说的！”
大先也笑：“纯属意外！今天镇上没
白跑，也纯属意外……”
大光竖起了大拇指：“先哥为人好，
人缘就好！”
“落实了？真牛！”彩菊一把抓过酒
瓶，自斟半杯，举杯相邀：“来！庆贺一
下。干！”咕噜一声全吞下，像喝凉水。
“先嫂好酒量！”
彩菊面向大光：“兄弟交际广！若养
殖场办起来了，就请你作经纪人。这可是
刘同志推荐的哈！”
大光喝得轻飘飘的，很有些自我陶
醉：“他很欣赏我……寨里有几个比得上
咱？”
“像你大光这样脑壳灵光的人，咱寨
确实少有！”彩菊拿准火候，好一番夸赞，
顺便带出那块荒地。
大光收住笑，假装意外：“怎么，还
没有种吗？”并说像其他寨人那样，租金
分钱不要：“我老屋这两间瓦房，你们尽
管使用，这是钥匙！”
两口子大喜过望，正愁搓下的苞谷没
处放，刚好作粮仓。
大光酒足饭饱，告辞下山。彩菊板壁
上取下那把钢叉，追去插在大光背篼里：
“送你了！”
大先惊异：“那钢叉可是我……你舍
得？”
彩菊说她更舍不得！它曾是她的守
护神：“现在，你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
钢叉，我还要它干啥？”
七
蓝天白云笑，深秋好美妙。
彩菊用“先抑后扬”的办法，搞定了
大光，又乘兴催促大先，请黄大贵他们早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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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32 酉水
YOUSHUI
点来安装：“要看个期哈！”建场养殖，
宏图大展，不是平常住户屋顶加雨棚那么
随便。这是一家人勤劳致富奔迈小康的新
起点，也是她平凡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
事，如同婚嫁一样慎重，半点马虎不得，
必须认真对待！寨人图吉利顺遂，做什么
都要讲个吉日良辰。大先表示赞同。
初三，凤池铺赶场。场角落找了盲人
石八字，精敲细测定十月初六。农历初六，
公历 6 号：“六六大顺！”好！两口子买
了一条烟，打了 10 斤酒，急急背着往家转，
早早来到坡根脚。大光接刘同志自县城打
来的电话，在此等候。
啥事呢？一时闲着没事，两口子竞
猜，终是猜不着。彩菊说，一定没坏事！
大光说，昨晚又做好梦了？猪八戒做梦娶
媳妇——尽想好事！彩菊说，好梦倒是没
做，凭直觉。
不一会，刘同志驾车到了。两口子迎
上去，只见刘同志从后备箱里拖出一块长
吊牌，端给大先。“陈家坡特种养殖场”，
白底黑字，赫然醒目。彩菊摸着崭新的吊
牌，爱不释手：“招牌都给印来了！”心
下说悬牌挂幡，这虚招牌早了点吧！刘同
志说迟早都要有一个，顺道就带来了。又
从驾驶室里取出个绿色本本递给彩菊。“特
种养殖许可证”烫金字，发亮光。彩菊双
手捧着，有些打颤：“这么快呀！”
刘同志说，这是他通过关系特报特批
的：“马主任联系的工程队也要进场修路
了！”
“太好了！”好事一桩接一桩，几乎
是倾天而来，真叫人喜不自胜！大先抱牌
发木，彩菊眼闪泪花：“感谢，感谢！”
刘同志说搭建场房，可要抓紧推进。
彩菊兴冲冲的：“我们今天期程都看好
了！”
“好！”刘同志说着调转车头，要赶
去镇上开会，一路急驶而去。
两口子爬坡上坎，如履平地！大先说
彩菊真能未卜先知。彩菊却转移话题：“现
在的干部办事雷厉风行！咱一定要把养殖
场办成功，不能让这些好领导失望！”
黄大贵他们这拨师傅，也没让彩菊失
望，个个都能打硬仗。初六这天，天还未
亮他们就赶来了！两个双排座，车上装满
货。一行 10 多人，背的背，扛的扛，抬
的抬。钢管铁皮敲岩响，咚咚哐哐像迎亲；
来富见这一长串，嘴里汪汪很吃惊。忙到
傍晚，场房终于搭建完毕。彩菊屋外喜喊：
“吃夜饭喽！”
完工洗手，大贵屋后入厕出：“栏里
两头大白猪，好安逸！”满脸络腮胡子的
师傅：“过年乱杀 400 斤！”
大先：“杂交猪肯长。快请上火铺去
喝酒！”
老腊肉一大盆，菜豆腐一大锅，大家
吃得乐呵呵。末了一算账，材料人工搬运
费一共 78000 元。
大先：“政府验收，款拨就送，不欠
分毫。”
大富把脸阴沉下去：“我干活从不赊
账。”
正在洗碗的彩菊手一抖：“不是说好
的吗？”
大富：“嫂子，现在什么不难？材料
难赊，工资难欠……恼火！”
怎么办？彩菊望大先，大先看大贵，
希望他能帮忙求情下保证。大贵却装着没
看见，闷头抽烟。
彩菊轻叹一声，围腰上揩着手走进屋
去，一会儿拿着一叠钱出来：“兄弟，家
里只有这 30000。余下 48000，大先打欠
条。”
大先一愣，脸有点挂不住了。
大贵甩掉烟头，对大富拍胸担保：“毛
毛，欠款我负责收回！”
工匠们跳下火铺就走，每人提着半蛇
壳子口袋的红苕，那是彩菊特意为他们准
备的：“长短是根棍，大小是个礼！这苕
33 酉水 YOUSHUI
粉得像吃板栗，大家莫嫌弃哈！”
师傅们说，哪用这么仁义客气哟！
两口子送至坝子：“麻烦啦，各位慢
走哈！”
返回屋，大先不高兴，说黄大富言而
无信，原是答应全额赊欠的。
彩菊：“常言道，背脚抬轿，丢了就要。
有就不能故意拖欠人家！”
大先说彩菊让他里外不是人。外面他
哭穷，家里不耿直。其实，他是想把家中
那卖野猪崽仅有的一笔钱留着它用。要办
大事，手边没点周转金怎么行？
彩菊：“我也这么想，可人家也难
呀！”又朗声大笑：“大先咱没事！证件
办下来了，棚子搭起来了，一切都太顺利
了，该高兴才是！”
可高兴得太早了。田老板雇的挖机，
开工不到两天，掘路不到百米就停工了！
怎 么 回 事 哟？ 没 买 烟 备 酒 款 待 师
傅？大先说，施工方与村上签订的合同，
招不招待都没关系。彩菊说，人家做好事，
咱不必过余小气，这年月一餐饭招待不
起？两口子商议，决定从第三天起，每日
为师傅免费送午餐。第三天却机走人无，
一片沉寂。
秋雨烦人。
下不了地，两口子就在堂屋脱粒提子
苞谷。半自动，脚踏脱粒机，沙沙沙，金
星四溅。
彩菊说，别干了，快去村上问问。大
先拍掉身上的黍须尘粒，撑伞出门。
门外飘飘洒洒，大雾笼罩。目送大先
背影消失，彩菊看到一片败草倒伏在地。
那是老组长家原先居住的地方，在陈先光
屋坎下，已退宅还耕。
老组长当初听了彩菊复耕养猪的打
算，就一劲地说：“搞噻，全力支持！”
要是没他的坚决表态，彩菊也没那么大的
底气！看到那老屋基，就仿佛见到了老组
长，她感到一阵温馨。荒地复耕有收成
了，养猪场也搭建了，就等这路修上来。
若自己的梦想实现了，一定要好生答谢老
组长！
雨丝败草，尽生烦绪。如果路不能及
时修通，砂子水泥拉不上来，那么硬化地
平、修建化粪池、砖砌隔离间等一切后续
施工都将完不成……
由于分神，几次都差点绞着了手。彩
菊无心再脱粒，关了机，却打开了手机，
不时催问大先。到了哪里？找到人没？啥
子原因嘛？大先说，滑得很，走得慢，别
紧问……半天，回来了，她迎上去：“怎
样？”
这时雨停了，雾散了。
他低头不语。溜下了坡，一路小跑去
村公所找到了马主任。“继续来搞嘛！”
马正在与人通话，言辞恳切，仿佛向谁求
情：“我这不刚向田老板说好话吗？可人
家说阻力大，耽搁施工进度。”
阻力？
马主任不直接回答，丢下一句：“陈
大先你在陈家坡，好像不‘讨嫌’呀……”
开着车走了。
大先一时搞不明白。齐书记与刘同志
都不在村里，他只好走出村公所，沿着公
路往回走。
“收废旧！”大光驾着电三轮追上
来，吱的一声刹住车：“先哥，坐上来。”
大先歪上屁股：“等路修通了，我也
买个摩托。可路怎么停工啦？”
“你两口子，真是身在陈家坡，心住
‘桃花源’！没看微信吗？”
一天活路做不完，哪有空闲玩微信？
有时忙得接个电话都心烦！大先说不会。
大光说，如今不玩微信就是瞎子聋
子。村上要求各组建群，有事就发在微信
头，今后不再发纸质文件了。老组长自然
不会操作，找到他刚组建了“根在陈家坡”。
“敢为‘县内先’的人，不会玩微信，
哪个信哟？”大光急着去凤池铺拉纸板。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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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34 酉水
YOUSHUI
彩菊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讨嫌”是方言，就是平时言语尖刻，做
事过余，遭人嫉恨。可两口子从没得罪任
何人呀……一定有人暗中使坏。到底是
谁？陈大光旧病复发？易大娘鸡肠小肚？
骆大孃两面三刀？老组长？他老人家绝对
不会作梗！
八
一说老组长，老组长就到了。两口子
热情招呼。
老人家膝盖上两块巴掌大的干黄泥
印，似瞪着的一对惊疑的大眼睛。他搓泥
拍灰，笑呵呵：“我早就说过，咱陈家坡
是块风水宝地……现在灵验了！办起了全
县唯一的一家野猪养殖场，这不风光吗？”
彩菊：“现在哪就谈得上‘风光’呢？
新打箩篼新起底，离装谷担豆还差得远！”
大先：“若这路修上来就近了……”
彩菊：“走路都怕把蚂蚁踩着了，我
们得罪过哪个？老人家，你可要为我们作
主。不晓得是哪个烂心肠的在搞鬼？”
老组长一愣神，嘟噜一句：“呃……
易大娘与骆大孃。”
她俩？彩菊想起在移民新区围着自
己，问寒问暖的可亲情景就难相信。真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不是谁讨嫌之说，也不是我讨嫌。
我这人历来打屁不怕响，是我叫她俩昨天
傍晚去阻的工！”老组长的坦诚令人吃惊。
呀？彩菊惊退半步，紧盯老组长。
怎么可能？老组长呀，复垦种地你支持，
建场修路你阻挠？你这不成了耍人的道
士——捉鬼又放鬼？想想一定是别有用心
的人，比如陈大光之流：“你老人家可别
替人承过揽怨呀！”
老人家说，真的不是别人，确实是他
的主谋。
大先：“老人家，这可耽搁了我们的
大好事。”
老组长：“这一路修上来，哪家的边
边角角不被占用？要给大家补偿！”
怪不得！利益使然。在利益面前，谁
肯绕道而过？
彩菊：“荒着不是荒着？”
老组长说，荒着地还在上面，子孙后
代都有权继承；修路占用，地被埋着，永
远都没有了。
“不动就是草，一动就成宝！”彩菊
气哼哼的。
老组长说，彩菊莫生气，若是哪家私
人修，大家相送还得个人情。现在是政府
修，村集体出面修，就得依法依规来。前
些年修渝怀高速公路时，村民土地被征占，
不是给买了社保，或得了经济补偿？
“有道理！”大先说，换把椅子坐，
自己也有此要求。正当权利，毫不为过。
想想也觉该补偿。拿什么补？拿不出
钱，拿自家田土调换？彩菊忧心忡忡。
老组长说，这哪是私人的事呢？要找
政府，要找村上！怕两口子多心怪怨，所
以他特意爬上山来沟通沟通！
彩菊心里明朗了许多。老组长就是
好！
老组长说，其实不是冲着彩菊两口
子，而是冲着村里，尤其是村头个别干部，
一惯码倒搞，大家对此很反感！这么大的
事，也不开个村民小组会讨论决定，根本
没把他这个老组长放在眼里！还几次动员
他，说他 70 多岁了要让贤，让给那人的
远房亲戚搞：“我就不让！大先，你不出
门了，这组长你来当？”
大先笑着摇头。以前老组长就曾推荐
过，哪有此闲心？
老组长：“你不搞，他不搞，咱陈家
坡的人总不能让他马家坡的来领导噻？”
当什么组长。做个合格的寨民，称心
的丈夫，尽职的父亲，勤耕苦做，发家致
35 酉水 YOUSHUI
富就行了。彩菊也说：“大先不行，大光
合适，刘同志就夸他是个人才。”
“大光倒是想……可他胃口不小，看
他这次扳得倒那个人不？”老组长说，那
人精准扶贫抓精准扶贫工程，乡村振兴又
捏乡村振兴工程。移民区房子质量问题，
村民反映了好多回。县上转镇上，镇上转
村上，村上又转到那人手上……年初填报
彩菊的种粮植补面积，那人又叫多填 200
亩！陈家坡连岩窖凼凼刺芭垄垄算在内也
没那么多：“我和你巴大爷修水库时就入
的党，几十年的老党员怎能坑骗国家？”
这几年都在外打工，大先哪知村里这
些复杂事？说，在陈家坡，老人家是最讲
规矩的人了！
“我看你大先是个好苗子，勤快正
派……”老组长笑笑最后说，那种粮植补
怕要翻年后才能打下来，一共有几万元。
可有人不愿将银行存折拿出来，想抵作土
地租金。
“什么呀？”讲好荒地不要租金，彩
菊有些愤慨：“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呀！”
只差没把“不要脸！”说出口。她计划这
笔钱用来还棚子账。
老 组 长：“ 别 急， 这 事 交 给 我 去
办……”
“让您老费心啦。”彩菊箩筐里撮了
半袋新黄豆送给老组长。担心路滑，叫大
先送下坡。
刚到坡脚，恰巧大光的电三轮拉着半
车纸板回来路过。老组长搭上顺风车，对
大先与大光，意味深长：“你们年轻人，
要好生搞呀！”
灯下两口子边搓苞谷边扯闲谈。说到
村里个别干部的胡为，彩菊：“咱咸不掺
汤，淡莫相盐！”
大先点头。
谈起老组长，彩菊怪他从中挑唆，大
搞鬼名堂，真是意想不到！
大先：“带头为寨民维权没错。一个
地方总得有个仗义执言的人才好，不然就
会乌烟瘴气，好人受屈。”
两个医生打斗——病人吃亏。彩菊
说，他们这一闹，咱夹在中间就遭殃了，
也不知那路何时才能修上来？最后二人商
定，还是得找齐书记刘同志他们解决。
这日大先去找齐书记，彩菊进地挖红
苕。大小几十头，每日消耗不少。趁天色
好，多挖几背进屋。每次经过大坪那个绿
棚棚，她就泛酸发愁。择了好期程，也不
太顺遂，看来石八字的话也不可全信！种
粮植补兑不到现，政府验收兑不到现，到
时拿什么给人家黄大富兑现？
她一筹莫展，希望大先早点回来带来
好消息。
九
大先坐在阶沿上耍手机，一副无忧无
虑、自得其乐的样子。彩菊喜，有眉目了？
“球眉目！”大先头也不抬。
“哪你？”在堂屋咚地扔下锄头，噗
地倒下红苕。堂屋中央，苕堆码成小山。
几个不听话的圆红苕，从苕堆上滚落下地，
挡了去路。彩菊一脚刨开，勒把汗水，把
眼鼓着。
“累冒火了？”大先赔笑，身边扯过
一个草墩：“坐下看这微信，有意思！”
“看鬼信！没找到书记？”
大先说，齐书记正在电脑上看文件。
讲到特种养殖场，镇上很重视，要村上务
必抓紧抓落实。可修路的事只能暂时搁一
搁，方方面面都需进一步沟通协调。具体
怎么搞？等刘同志回来一起研究：“大先
呀，下一届……可有兴趣参与？”
规模化种药材，机械化办农业……让
寨民就近打工，增加收入。想法多多，就
没想到当村干部。大先红脸摇头。齐书记
说：“现在培养一个村干部也难，青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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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36 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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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报酬低不愿干……将特种养殖场办起来
了，你不就有说服力了？”
彩菊坐下笑：“难怪哟！可各人的稀
饭都没吹冷。”
大先不语，专注手机。
大先如是村干部，这修路的事还东
跑西找去求他人？若当选了，对养殖场不
有帮助？领导叫他参选，也许……彩菊心
有所动：“参不参选是你们男人的事！我
一个山寨妇道人家哪晓得？你没找刘同
志？”
大先说没找到。
基建是马主任在主抓。那时候大先走
下楼来，恰在院坝碰见行色匆匆的马主任，
就笑迎上去：“那路几时搞呀？”
马主任脸一垮：“搞卵呀搞！得个好
人遭几爷子造造……”
大先看着不对劲，走出了村公所。还
是等刘同志回来吧……不知哪去了？
彩菊也觉有问题：“村领导一个二个
在推呀，在躲呀？”
大先说他正要搭脚上坡，大光开着电
三轮追来了：“先哥等等！今天不忙，教
你玩微信。”
嘿哟！啥子了不起的耍事？这都是
有闲人玩的：“要赶回去挖红苕。”
“耽搁不到一会儿，一学就会，会了
用处大。”
大先只好取出手机。打工时，他微信
支付都会，还玩不来微信？只是日夜的忙，
除了打接电话，其它程序，弃而不用，就
很生疏。大光拉他进了“根在陈家坡”。
里面果真有许多人，都是老乡，有头像的
都认得，没头像又没真名的，就不晓得是
谁？比如这个叫“山中猎人”的又是谁？
一会这“山中猎人”就发来消息：欢迎大
先入群，还放了一挂电子鞭炮。原来是大
光。还有一个叫“乡村必振兴”的人，想
必就是刘同志了？
“真是他，一个多好的人！可是……”
大先急急地：“他怎么了？！”
刘同志也认为移民新区那房子存在
安全隐患，有“豆腐渣”之嫌，在镇上县
上都帮着反映……他最近被单位召回去
了。有人说他办事不讲原则，只讲熟人关
系；有人说他在维修单位大门时，与那材
料供应商有猫腻；有人说他与单位领导关
系搞僵了……单位的头头当年曾参与了移
民新区工程的验收，收了工头田老板的大
红包。他怕是回不来了！其实，老组长不
叫易大娘骆大孃去阻挠施工，也要停工，
因为田老板被传唤了……大光要大先守口
如瓶，切莫外传！
大先：“你鼻子比狗还灵，小道消
息真不少！难怪我打刘同志几次电话都没
接。”
刘同志出事了？听到这，彩菊觉得胸
口发紧，情况复杂，一切都没当初想象的
那么简单。越想越后害！她说，有钱钱打
发，无钱话打发。不能按时支付欠款，也
要主动给人家赔个小心，做人诚实守信最
重要！
其实，走在坡下刚开挖一小段的毛坯
道上，大先就给黄大贵去了电话。大贵说
黄大富已追他两回了，要大先砸锅卖铁都
要凑！
用什么凑？家中能值钱的就是生猪
与苞谷籽。生猪还未肥登。苞谷籽不少，
弄去酒厂能卖钱，可卖了，栏里那些猪又
吃啥？彩菊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心理
乱糟糟的。来富跑来讨喜欢，被她一巴掌
打跑：“好狗不挡道！”垂头丧气，要去
屋后喂猪。
大先扯着：“你歇歇气，耍哈微信……
我去喂。”
彩菊：“你煮饭，猪还是我去喂。”
栏里那群二师兄是她的命根子，每日必须
亲自经手才放心。
彩菊重新坐下。躲一边的来富又跑来
伏在脚边。她接过手机上下滑动起来。她
37 酉水 YOUSHUI
点开“通讯录”，点“新的朋友”，这才
发觉“山中猎人”“乡村必振兴”“雨棚
师傅”等人申请大先加好友，但早已过期。
她又点开“根在陈家坡”：
先哥，你们养野猪如何哟？一个叫
“金银花”的问。
修路地白占，天王老子都不干！一个
叫“陈家后代”的说。
原来同组寨民早在群里闹翻了！
她又往上爬，看到“山中猎人”最
近发的两则消息。某日收纸板四车，赚了
150 元，全捐给了四川地震灾区；卖废铁
得 30 元，再添 20 元，给巴大爷买了两箱
机制炭，入冬送温暖，还配发了巴大爷感
激涕零的照片。下面就是一些点赞留言：
吃水不忘挖井人，向山中猎人学习！
山中猎人做了不少公益呀！“苞谷
粑”等几名网友评论。
巴大爷是村中的孤残老人，生产队修
干溪坎水库时砸断腿。现在全镇都是吃这
水库里的水。是彩菊的同宗前辈。她这个
远房侄女都把老人家搞忘了，而大光与他
八竿子打不着，却这样关心他，不由人不
敬佩！彩菊暗叹。
再看下去天色黑了，她把手机还给大
先：“手机真是‘百宝箱’，难怪娃儿抱
起就不放。晚上你教我玩哈！”
彩菊捡苕去洗剁，然后撮去喂。几头
杂交野猪，已临时关进棚子里。棚子夹棒
为壁，四方围堆苞秆，遮风避寒，也还将
就。大约在春节前后产仔，要当妈妈的猪
们很安静，倒是那两头公猪很占强，吃了
自己的，还抢别人的。她喝斥两句，又去
屋后喂土猪与肥猪。熟饲料，早上一次煮
下，分两次投喂。黑土母猪拖个大肚子，
哄哄讨吃的。白肥猪门板样躺着不动，毛
色光滑，可见油脂。“宝贝们，快快肥，
好好长，一家全靠你们啦！”与猪们每见
一回面，说一回话，她心里就宁静一回，
畅快一回，踏实一回！尽管修路遇挫，不
尽人意，但她觉得只要它们健康成长，自
己就有希望，梦想就能实现！
晚上她主动献殷情：“冷得很！快来
偎起，教我玩手机！”
大先冷背脊对着她：“没心情。”
她一把扳过：“过来！”他只好翻转
身，面向她，教她如何点键，如何入群加
好友……又点开“根在陈家坡”。在群里，
她看到不干正经事的陈大光，干起了正经
事，而且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变得光鲜高
大起来……由陈大光，两人谈到村上选举，
谈到齐书记和刘同志。她说，人要晓得好
歹，要知恩图报。杀了年猪，一定要给他
们送坨肉，送只鸡，尤其那刘同志，非亲
非故，却对咱那么好，更不能忘记了。
“不晓得刘同志还回得来不？”大光
担忧。
“他一定会回来的！”彩菊说。
“你是他肚内的蛔虫呀？”
两口子相视而笑，相拥而眠。
十
山上的落叶乔木，被寒风剔成光刷
刷。衰草遍地，满目荒凉。
满坡的红苕挖完了。彩菊叫大先又扩
建了一口大苕洞，将好苕捡择了贮藏起来，
作一冬的饲料。封口盖板时，她说今年不
用担心野猪再落苕洞了，因为那野猪王没
了。大先说，野猪却多了起来，说不一定
还会来，还是盖好。
这日又往新洞背苕，大先电话响了，
又是黄大贵追账。之前他就催了好几次，
每次都近乎哀求，仿佛负债人不是陈大先，
而是他黄大贵：“老哥子，快救我！”弟
兄反目成仇，大富活都不要他做了，还把
他两个月的工资抵扣起！
一旁听着的彩菊，停了选苕的动作，
拍拍掌上泥土，拂拂留海，懊悔不已。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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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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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就不该这么急着请他们来安装。让大贵
替自己挨怨受苦，怎么对得住朋友？可一
时真是癞子的脑壳——实在没发（法）！
大先也摇头哀叹，无计可施。大贵出
主意，养殖场搞不成，就把那些野猪便宜
卖了吧？
都是饱窝母猪，还指望它们产崽发
展，赚钱还账呢，谁舍得？死活都要养下
去！彩菊从地上弹跳而起，双手叉腰，瞪
着大先恶语相加，仿佛是他出的馊主意：
“要卖就卖我！”
大先苦笑一下，转而对大贵：“卖了
肥猪送点去，种粮植补划拨了，又送点去。”
大贵：“要吊颈了！快点，等着钱救
命！”
肥猪是可以卖钱的，但那种粮植补是
镜中月，存折本本都还在大家手中，得不
得都还不一定。彩菊说：“你怎可哄人家？”
她觉得做人不该欺骗人。
大先说，他也不想骗人，可能哄一阵
是一阵，除此有啥高招？
大贵又打来了电话：“陈哥，你那肥
猪喂的可是熟饲料？销路不愁，我先问问
兄弟伙！”
大先转向彩菊，仿佛在征求意见：“大
贵他们来杀猪抵债？”
尽管不舍，但也是一个应付眼下的好
办法。抵扣一点，就少欠一点。反正过年
大家都要炕腊肉。他们来杀，还少却挑去
市场变现的麻烦：“要得。”
一进入冬月，山寨家家看期杀年猪。
彩菊对大先说，炕得住腊肉了，喊大贵他
们来吧，免得多费饲料。
初八这天期程好，大贵他们来得早；
十个到了七八个，一来都把猪按倒。彩菊
听不得那肥猪的哀号，跑去屋外躲得远远
的。她回想起两头大白猪，当初在凤池铺
畜牧市场采购、挑上坡、请匠阉割，一路
养来，无疫无瘟，健康长肥，就不禁潸然
泪下。对牲口，寨人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还债”，不想在自家竟是名正言顺、实
实在在的还债了！哎呀呀，但愿栏圈里的
其它猪们，又“还债”，又不还债！寒风
中，她揩了两把泪，等那两波气绝声止，
才返身朝家走去。
两头白肥猪，被捅倒在坝子。猪血接
了两大盆。大贵对大先恭维道：“猪血旺，
家运好，明年有搞头！”大先低头祭饲神。
把蘸着猪血的一叠土纸冥钞，在坝角焚烧，
同时倒上半杯白酒。寨人认为，种谷有谷
神，养猪有饲神……万物都离不开诸神的
罩护。有了收成，就要感恩祭祀：“各路
大神……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彩菊低
头捂胸，目不斜视进了屋，也默念祈祷：
“饲神呀，保佑我家养殖顺遂，来年又杀
大肥猪哈！”
大个络腮胡，原是屠夫族，屠具自带，
手脚麻利，与几个助手烫皮刮毛剖腹支解
一阵忙，两头猪肉就被分解成了条方状好
多块。这条张三要，那方李四得。彩菊记
得自己许下的承诺，便出屋来朝坝子喊：
“师傅们，给我留两坨！”
“我们都不够！”
彩菊腿一软，倚着门框很伤心。欠人
债，哪硬气！人家根本没把主人家看在眼
里。坝子中央，火焰熊熊。几个师傅围着
柴火刨红苕。又香又甜的烧红苕，吃得花
头鬼脸唇起疱。来富趴在他们脚边向火。
鸡们啄食丢弃的熟苕皮。一个师傅忽然大
叫：“土鸡？！”
这话提醒了其他人：“抓！”过年什
么都不能少，尤其这土鸡肉鲜更是好。
持棒砍，挥帚扫，举篼罩，恰似鬼子
进村，一时搞得鸡飞狗跳……捕到了 20
多只雄鸡，树藤束了双脚，丢在坝角一坨。
彩菊忍着气：“这鸡你们也要捉？”
大贵：“土鸡安逸！嫂子，都过秤。”
一切按市价。猪过边口，鸡称毛重，
连两副猪杂下水在内，变相抵账 18000 元。
大贵打下收条，面含歉意：“嫂子，
39 酉水 YOUSHUI
得罪了！”
“是我们失言了，对不住你们。”彩
菊又叫大先重新打欠条：“余下 30000 元，
有了一到送去，请放心！”
一伙人又提又挑，下山而去。来富钻
出屋后柴堆叫，空把四脚跳。两口子收拾
场地。大先水管冲地：“没杀野猪抵账……”
“敢杀我种猪，我要拼死命！”彩菊
撮火扫灰，把根未烧完的柴棒砰的扔一边。
晚上猪血煮白菜，彩菊吃不下。“送
齐书记刘同志他们的也没有了。”
“人家不一定要收你的。现在的领导
干部讲廉洁。”大先说。
“可娃儿过年也吃不到一颗新鲜肉
了。”想到自己要办这养猪场，肥猪没了，
肥鸡没了，搞得家里异常空落，像遭匪劫；
一年到头，白白辛苦，真是背时倒霉透了！
彩菊愧疚不安，呜咽起来。
十一
割败草，铧冬土，是冬季最农闲的时
光。彩菊把漆树岩板界陈大光那块地砍割
出来，陈大先吆着铁牛去犁铧。冬日不长，
两口子忙了整整一天才搞完。眼见快过年
了，北风又猛刮，彩菊叫大先将镟耕机上
的泥巴掏刮干净，把柴油机里的冷却水放
掉，以防冻裂水箱，造成损失，还用茅草
堆盖保暖，自己则躲在背风岩旮处刷微信
等男人。
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是“山中猎
人”几天前发的。
光哥，有好消息了？“金银花”问。
“山中猎人”没有回答。但他今日发
了重要消息，而且连发三次：
腊月十八下午 2.30 时分，在移民新
区召开陈家坡小组会议，村领导有重要的
事传达，请全体老少务必准时参会不误。
收到请回复。
开啥子会哟？老少参会，搞错没有？
“陈家后代”问。
全寨出动，未必要吃刨汤吗？“金银
花”问。
彩菊对大先说，明天组上要开会哩！
大先说，看到了。电话响了，是大光打来
的：“先哥，微信里的通知你看了没有？
今后看了要回复！”
“好。开会都是上午，怎么要下午开
哟？”大先问。
“到了你就晓得了。准时哈！”留了
个谜。
现在居民小组一年半载难得开一次
组员大会。说起开会，就很新鲜。晚上，
彩菊说，不晓得明天开会讲些啥子？催缴
医疗保险？组织劳务外出？大先说，少不
了就是这些吧。彩菊说，要是讲一下修路
的事就好了。
“想得美！”
彩菊说，毕竟长麻吊线拖了几个月，
碰见村领导，一定要问个清楚。每晚想起，
觉都睡不着，焦人得很！
“急也没用。睡觉！”
早上醒来，彩菊说，她夜来梦见大便
脏裤子。大先笑：“你不睡着了？听说做
这个梦要发财哟！”话含嘲讽。
彩菊不好意思：“一晚尽做怪梦！”
吃了早饭，大先喂猪，彩菊洗衣。好
像真有大便沾着一样，干活时的黄泥巴衣
裤，洗浑了好几盆水。挂檐下竹竿上，嘀
嗒一阵响，就亮起了凌冰子。让来富守屋，
两口子换上平日赶场“吃酒”时才舍得穿
的干净衣裳，一前一后，走下坡去。
挖掘的泥路已冻结，踏上去沙沙作
响。彩菊说，老天保佑，早点修通嘛！大
先说，修通了也买个像大光的电三轮，拖
饲料。
移民新区好热闹，巷道摆了大锅灶；
好像“吃酒”扯场合，不像开会来报到。
打工的青壮年，大多还未回来，所见的都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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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40 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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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993861”部队的旧面孔，大家有说
有笑很孝和。
两口子正要走进去，这时公路上驶来
两辆白色小轿车。前车下齐书记，后车下
刘同志。
两口子扑上去。大先捧着人家的手不
放，一旁的彩菊脸红扑扑的：“刘同志呀，
你可真回来了！”
刘同志抽回手：“马上要下大雪了，
猪舍可要防寒保温哟！”
两口子同时点头：“可是……”
刘同志摆手不让说：“我知道。你大
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当时不方便接听，
又觉得有些事电话里真不好讲，反正要回
来……这不，就赶回来了？把微信加起。”
大先拿出手机，刘同志扫了自己的，
又帮忙扫了齐书记的。大先一看，“苞谷
粑”居然是齐书记！齐书记：“等会都要
讲！”
跟随领导们走进去，彩菊想，多讲
一点修路的事吧。看见易大娘、骆大孃等
人就走扰去摆龙门阵。两位老人：“可别
恨我们哟！”彩菊笑，哪说哪？感谢还来
不及呢！见大光家属等几个妇女正在洗白
菜，挽袖就帮忙，耳朵却分外张得大。
大先尾随齐书记刘同志去中间桌子
坐下。虽在敞坝地，但每桌下面都红了大
盆的机制炭，也还热和。大先左右看看，
觉得村领导还差一个人。
老组长从陈大光手中接过小电喇叭：
“今天大光家杀大年猪，杀得 400 多斤！
请村领导及全组老少吃刨汤，我们借这个
机会开个会。煮饭的煮饭，炒菜的炒菜，
烧火的烧火，事要做，会要听。请齐书记
讲话，大家欢迎！”啪啪啪，像一阵雪弹
子打过。
齐书记：“陈家坡各位老少：我讲几
点。第一移民新区房屋隐患要解决，这是
大家最关心的。开年后，县上将组织有关
单位进场监测评估。待评估报告出来，再
研究相应的补救措施，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
“第二陈家坡修路占地要补偿。前段
时间，村委也是心急上马，工作草率，忽
略了大家的利益问题，所以叫停了。村上
的工程都是马主任主抓，但他到县上学习
去了，所以今天没来参会……路要修，补
尝要搞。翻年后，村上组织丈量土地，登
记造册，参照高速路占地补偿标准执行。
够标准的就买社保；不够的，占多少补多
少？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
盼星星，盼月亮，盼得太阳来照亮。
太好了！终于有眉目了。彩菊停了洗莱，
一下子蹦跳起来，连连手舞足蹈，欢呼雀
跃。脸上不知是泪珠，还是甩上的水珠，
一颗又一颗不停地滚落。
“第四新年后村委要换届，请大家积
极推选候选人。第五乡村振兴要猛抓。这
一点请刘同志详细讲。祝大家新春快乐！”
掌声雷鸣。
老组长：“齐书记讲得很好，讲出了
大家的心声，不愧是我们的好领导。请刘
同志作重要指示，大家又拍手板！”
啪啪啪！
“乡亲们：乡村振兴为大家，乡村振
兴靠大家！我们办‘陈家坡特种养殖场’，
镇上县上都很重视，两三月前，相关证件
都批下来了；我因在县上学习一段时间，
所以施工滞后。县上要求我们务必于明年
第一季度把路修通，硬化圈舍，第二季度
种猪进场入住，繁殖发展。开年，我们将
另招标施工队，加速推进……养野猪这个
项目，周边几个区县都没有。这是全陈家
坡的骄傲，我们大家都要积极支持陈大先
巴彩菊两口子把事办成办好，好不好？”
好哟！好哟！
彩菊不禁浑身颤栗不已。哎呀呀，老
天呀！
老组长：“刘同志讲得最少，但最
41 酉水 YOUSHUI
实在。为了表示我们的支持，我建议各户
把自己种粮植补这本存折拿给陈大先，他
好去领取国家的种粮植补款。大家说拿不
拿？”
“我们听老组长的，拿哟！”易大娘答。
“自己没种，哪好意思取这个钱？”
陈大光家属说。
“我家的已拿来了！”骆大孃举着存
折本本送过来。
不一会，老组长手里就接了厚厚一叠
存折本，密码都是帐号的后六位数，递给
大先：“讲几句吧。”
特大喜讯，铺天盖地，震得两口子木
然发呆。老组长、易大娘、骆大孃等乡邻，
都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好人呀！彩菊几乎
要疯狂大叫起来，见大先捧折在胸，仍站
着傻笑，便高声道：“大先你个猪！说感
谢嘛……”
大先这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感
谢领导！感谢乡邻！”
彩菊喜泪闪闪：“我们一定要整‘巴
实’（好）！明年也喂大肥猪，搬进来
时，也请各位领导各位乡邻在这新区吃刨
汤！”
齐书记刘同志带头鼓掌欢呼：“好！”
老组长：“开席！”
齐书记刘同志要开车，只能以茶代
酒。大光把各位饮酒者斟满，高举杯，洪
亮嗓：“感谢各位赏脸！感谢领导与民同
乐，干杯！”
十二
大光执意要送两口子回去：“先嫂，
这下可以甩手大干了！”
彩菊：“是呀，不来都不来；一来好
事都来，太突然了，太激动了，真让人受
不了哩！”
大先：“大光你喝酒了，就不送了吧。”
“我没醉。天快黑了，我开电三轮送。”
寒气袭人。两口子坐在车厢两边，并
不感到摇晃抖动。大光开得稳，看来真没
醉，但车厢中央一条胀鼓鼓的蛇皮子口袋，
在随车蠕动。是他背地里又收的野货？彩
菊想。
“前几天，我分明看见马主任被人带
走，可领导们讲是‘学习’去了，说话真
有技术！”大光双手戴上皮手套，两目紧
盯前方。一柱车灯照去，昏黄一片。
不知没听清，还是想今天最开心的事
走了神，两口子都没搭话。
到了山坡脚，两口子下车道谢。
“举手之劳，谢啥子！”大光说着提
出蛇皮子口袋递给大先：“这坨猪肉拿去
过年。”
“嗨呀？！”彩菊十分意外。
大先接过，笑说：“又吃又包，怎么
要得哟？！”
孩子过年有新鲜猪肉吃了！“大光兄
弟，二天我们发财了，给你送一头！”彩
菊信誓旦旦。
大光满嘴酒气：“先嫂，财那么好发
吗？这年头，找点辛苦钱都不容易；有了
权，也就有了一切！你看那马主任，打大
牌，开豪车，嫖美女，都市繁华地段都有
房……”转向大先：“先哥，咱姓陈的胳
膊不能外撅哈！改选村干部时，你一定要
帮我拉选票哟！”
大先点头：“一定一定！”
彩菊也答应：“要拉要拉！”
两口子兴高采烈爬上半坡，天已煅
黑。彩菊喂了屋后土猪，又去大坪棚子里
喂杂交野猪。心里说，宝贝们，一定要熬
过这个寒冬呀！
寒风肆虐，掀顶摇柱，大有端掉场棚
之势。冷空气从柴禾苞秆缝隙间钻进来，
洗劫卷走了棚内温度。猪宝贝们挤在一堆，
抱团取暖，吱吱呻吟。彩菊想把自己的棉
衣脱下盖上，可也无济于事。但这棚子，
金
·
小
说彩菊（中篇小说） /姚明祥
42 酉水
YOUSHUI
一定要加固加牢，增加外围厚度，提高防
寒能力，以确保宝贝们安全过冬……她边
思考，边回家。
一进门，大先就让她看刘同志发来的
微信：“陈大哥，你耕种村民荒地的事，
应签好流转协议，留下文字依据，免生后
患。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口说无凭，单凭
感情，讲乡情。法治时代，要讲证据。”
大先回：“好的，谢谢！”
彩菊：“提醒得好，想得长远周到！
趁春节大家都回来了，我们要户户上门，
去补签协议；过完年，你可能要去畜牧站
参加培训，学一些兽医防疫知识……”
大先说他也有此设想：“老婆，咱们
想到一起了！”
畅谈远景，两口子兴奋异常，久久难
以入睡，自然是好一番恩爱。大先正做着
开电三轮上坡的美梦，老组长打来电话：
“大光被车撞了！”
“什么？！”睡在一侧的彩菊也被惊
醒了。
“在哪撞的？撞得恼火不？”大先撑
起上身。
“昨晚送你们回来，在村公所门口，
被马主任的车撞的。”
“马主任不是？”
“他的车不是停在村公所院坝有几
日了吗？他女人开回去。他女人刚拿到驾
照……大光涉嫌酒驾，怕自己也要负一定
责任。现在还在县医院抢救。你不去看哈
他？”
“要去。”
“你马上去！”彩菊说。
两口子赶紧穿衣起床。大先洗漱，彩
菊取蛋。几个鸡窝篼里，连同平时放在黄
豆里防冻保存的，她搜了半蛇皮口袋递给
大先：“带上！”
“他在抢救，哪吃得下这个？今后拿
去。”大先实则嫌鸡蛋这易碎物碍手碍脚。
大光兄弟，千万不可有个三长两短
呀……彩菊一天都心神不宁。
下午大先回来了，学校放了寒假，还
把在镇上就读的两个孩子也接回了家。彩
菊没问娃儿的期末考试分数，她挂念的是
大光的伤情。大先说，大光头缠纱布，腿
打石膏。伤筋折骨要一百天才能出院。
“唉，怕不能参加村里竞选了。”大
光带着哭腔，一阵哀叹。
“安心医好了再说。”大先安慰。
没生命危险，叫人放心了许多。彩菊
笑：“竞选比命还重要吗？”便弄晚饭。
晚上北风凛冽，气温骤降。一夜功夫，
积雪盈尺。望着山峦耀眼白光，彩菊不由
愣神发呆。过得好快！从去冬见雪，到今
年见雪，刚好一整年。这一年来，做着发
财梦。不但没发财，反倒负笔账。真是不
走运，恍若一场梦。人生如梦。有多少人
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不都是在这条路上
跌撞摔打，砥砺而行吗？只要不气馁，不
停息，不懒惰，就会离那梦更近一些，更
快一些……
她和大先踏着嚓嚓积雪，背着大捆的
苞谷壳，去场棚里铺地垫圈，防潮增温。
追在脚边凑闹热的来富，突然嗅到特殊气
味，朝山坡上吼叫起来。她扬头循声望去，
只见雪地里几个小黑点，跟成一串，推雪
奔逃：“一群野猪！”来富汪汪追去。
大先也看见了，有好几只！领头那只
大野猪，高昂长嘴，怒张獠牙，拉动壮腰
身，排开长脚杆，几步冲山梁，显得威武
雄壮。
“彩菊快看，又有野猪王了！”
彩菊微微一笑。她不担心那野猪王再
被陷害，只担忧这场冰雪冻期太长……
转眼冰消凌解，大地回春。
43 酉水 YOUSHUI
1
动车奔驰在高原的冬夜里。黑暗淹没
了山丘，树林——被寒冷和黑暗完全包裹
的空间里，灯光格外明亮，照射在一张张
疲惫不堪的脸上。
吕不为热情的话语，在王小露的血液
里余温尚存，让她没有睡意。李奎写的小
说《B 角演员》躺在拉杆箱里，她要扮演
的角色就是小说里的主人公。她打开拉杆
箱，拿出书，拉出折叠小桌子，将书轻轻
放在上面。
她翻开新书，没有闻到书页的清香和
浓郁的油墨香味，却闻到了颜料的气味。
她有些诧异。小说第 1 页白纸黑字。第 2
页是一幅插图，几团色块，没有线条，说
是抽象画，不如说是孩童的涂鸦。第 3 页、
第 4 页也是几团色块。从第 5 页起，全是
空页。她的脸一下潮热起来，警惕地环顾
左右，只有一对情侣醒着的，相拥着，尽
情地吮吸着爱情的甜蜜，激情的声响可以
掩饰一切异乎寻常的尴尬，包括小说空页
带来的难堪。
她猛然想起找座位时，一位漂亮的女
大学生在读《B 角演员》。她怀疑自己的
书被她调了包，赶忙起身去找她，把自己
的书给换回来。
女大学生逃之夭夭了。一个长着蒜头
鼻的又黑又瘦的中年男子坐在她的座位上。
她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书一定被女大学生
调换了。她客气地问他，“先生，坐你这
个座位的美女呢？”
“ 哪 来 的 美 女？ 你 不 是 有 意 恶 心 我
呀！”他刷地站起身，带有蒜臭味的唾沫
星子直朝脸面喷了过来。
她不知他是有意替女大学生打掩护，
还是对她有企图，态度十分不友好，一边
道歉，一边抹脸，赶忙离开了。
女大学生猜测她会来找她，特意跟丑
男人换位，目的就是想恶心她。或者他们
是同伙。或者她怕惹麻烦，中途下车了。
她的脸上还有蒜臭味，不管女大学生在不
在车上，她再没心情去换回自己的书。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翻开《B 角演员》
读了起来。只有第 1 页有文字，她就读第
1 页。她要细读精读第 1 页里的每一句话，
不仅弄懂每句话的本义，还揣度每句话可
能生发的其他含义。她特别关注小说主人
公的叙述，通过十分有限的信息，推演作
者塑造 B 角演员的无数种形象，猜测 B 角
演员的各种命运。
她这样做，无疑就是二次创作，挺累的，
可她特别喜欢这种永无止境的推演。
B 角演员
王小露当群众演员时，就与吕不为相
识了。
B 角演员
■ 李奎
金
·
小
说
B角演员 /李奎
44 酉水
YOUSHUI
吕不为玩笑地对她说：“王小露，你
长得有点喜剧。”
她顽皮地问道，“吕导，您说我长得
丑吗？”
吕不为反问道，“我有吗？”
她又问他：“吕导不会说我长得漂亮
吧？”
他笑了，“有那么一点。我是说你适
合当演员。”
她欢喜地说道，“真的？吕导。您是
导演，当不当演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嘛。”
他点头说：“当然。但要等机会。”
她微露愠色，“吕导，您不是逗我玩
的吧！”
“我一句顶不了一万句，但一句能顶
一句。”吕不为一脸严肃，“但我必须告诉你，
你只能作 B 角。愿不愿意？”
“B 角 就 B 角！ 希 望 吕 导 不 要 食 言
哟。”王小露直直地看着他。
这次吕不为给她打电话，语气十分谦
和，征询地问她：“王小露，机会来了。
但是 B 角哟，你愿不愿意？”
她爽快地答应了他。
吕不为亲自去车站接她。场面弄得非
常热烈，剧组人员全去了，特地安排了一
个可爱的小女孩给她送了一簇康乃馨。王
小露感动得哗啦啦流眼泪。
吕不为鼓励她，“加油，王小露！我
一定帮你成为像百合那样的 A 角演员！”
撂挑子的 A 角演员叫百合。百合只是
艺名，不是真名实姓。王小露不想打听她
的真名实姓。叫百合叫玫瑰叫牡丹叫杜鹃
不重要，姓张姓王姓李姓赵也不重要，重
要的是能不能试镜，更重要的是 A 角还是
B 角。她这个 B 角立刻出场，试镜百合没
演完的戏。她如果成了 A 角，也会有体面
的艺名，但不再叫百合。
百合撂挑子的理由让人啼笑皆非：主
人公中年后没有从 B 角演员成长为 A 角演
员。她郑重要求修改剧本，吕不为断然拒绝。
百合拂袖而去。
吕不为感慨地说道，“王小露，你说说，
谁不是 B 角演员呢？”
王小露含糊其词地应道，“嗯，吕导
说的是。”
她试镜的剧本是活页的，是百合没有
演完的后半部分。她只读了小说的第 1 页，
不知道作者是如何安排主人公的命运的。
主人公可能成长为 A 角演员，也可能一辈
子当 B 角演员，没有别的剧本，她只好按
现存的剧本试镜。
百合跟吕不为叫板，挑战导演的权威，
让他非常气愤，心情很久很久也没有平静，
“我把话放在这儿，百合今后别想在我这
儿接活！ B 角演员也不行！”
导演在剧组里有绝对的话语权。导演
最厉害的，是他指挥的镜头。镜头可能是
一块或一组玻璃片，可以通过调整距离、
高度、角度、明亮度，折射无限的角色，
折射虚无。
2
王小露逐字逐句读完了活页剧本，感
觉与她的猜想相去甚远。她怀疑编剧对李
奎的小说动了刀子。她急切想读到《B 角
演员》小说原著。
她秘密询问了剧组的人，没人读过小
说原著。她问他们，百合是不是读了小说
原著。一个个不说话，直摇头，她没有得
到明确的答案，或许是百合没读过原著小
说，或许是他们不知道百合读没读过原著
小说。但他们给了她一个确切的答案，吕
导有小说原著。
在这儿，向吕不为讨要小说原著是唯
一的方案。她试探性地问他，“吕导，您
有没有《B 角演员》小说原著？”
“有啊！”吕不为得意地应道，“我
45 酉水 YOUSHUI
读了原著，才做了把小说拍成电影的决定。
你没读过？”
王小露故作神秘，“说读过，算不上。
说没读过，也不对。”
吕不为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这是什
么话？读过就读过，没读过就没读过。”
她一脸窘态，“吕导，我只读了 1 页，
敢说读过？可毕竟读了 1 页，不能说没读
过。”
“这样子的啊，说得有道理。”他审
视着她，“不打紧，你按剧本演就是了。”
她恳切地说道，“吕导，您愿不愿意
借给我读一读？”
吕不为顺手将桌上的一本书推了过来，
“当然愿意。你读小说原著对拍戏有好处，
我大力支持。”
她瞄了一眼书名，微微一笑，“吕导，
您弄错了吧？我要读的是《B 角演员》，
不是《隐形舞台》。”
他飞了飞眉毛，诡秘地笑了，“你说
书名吧。我这个不是出版社印刷的，是作
者的手稿，随手弄了个书皮装订的。告诉你，
我可是花了高价从作者手里买的，仔细收
好啰。”
她疑惑惑地望着他，“李奎把手稿卖
给吕导了？”
吕不为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投资
策略，你不要过问。抓紧读完了，还给我。”
隐形舞台
王小露高高地站在铁支架上，重力压
着二叔的手臂。原来那些她仰起头才能望
见的大人们的脸，现在像餐桌上的盘子，
装着眼睛、鼻子、嘴，以及所有这些器官
组合起来的各种表情，羡慕的最多，也有
嫉妒的，她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抬阁表演给二叔挣足了面子，傲气得
很，吹牛冲壳子一点也不脸红，对同辈人
说话，声音飙得特别高，对甩着大奶子的
女人十分放肆，不只是说话粗俗，时不时
还动手动脚。
她心里清楚，自己要依仗二叔。二叔
稳定的脚步和强健的手臂，保证了她的表
演。
依仗就要受控制。二叔常对她瞪鼻子
上脸，甚至还骂她，她也不敢还嘴，只能
悄悄地抹眼泪。二叔为了控制她，竟然说
她学习成绩不好，硬生生让她读了三个六
年级。
这也是她背着二叔去当群众演员的原
因。她想摆脱二叔的控制，拥有属于自己
的舞台。
不知其他抬阁小演员有没有她同样
的感受，是不是也想摆脱控制。她看到他
们一脸喜色，非常享受。也许是她的想法
过多了。换一种说法，她有野心。或者是
二叔的蛮横逼出了她的野心。可她就这么
一点小小的野心。她在小说里读到过许多
大野心家。她没想当野心家，也当不了野
心家。
她当了 B 角演员，走南闯北，知晓许
多地方有抬阁这种表演形式。蒙古人称为
脑阁。广东叫飘色。四川人叫大坝高装。
再后来，她听说有人革新了这种表演形式，
用不锈钢焊了个装架（装架相当于简易舞
台），不再需要人举或人抬，装架下安上
了轮子，还设计了升降机，小演员站立在
升降机上表演。舞台仍然是隐形的，只是
小演员依仗的对象，由人转换成了机器。
3
试镜间歇，王小露打了一个盹。她梦
见自己变身花蝴蝶，跟随花仙子在馨香弥
漫的花圃里游玩。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花仙子消失不见了。花圃瞬间变成了无数
大小相仿的方格。她一下昏了头，看不清
路在哪儿。
金
·
小
说
B角演员 /李奎
46 酉水
YOUSHUI
她心里明白，这是李奎玩的鬼把戏。
他曾经对她说过（多半在小说里读到的），
活着就是玩，写小说是玩，演戏是玩，读
小说也是玩。可这回他玩大子，把她玩进
了这个鬼地方，那么多的方格堆在一起，
好似有规律，却又看不出规律，想出又出
不来。他完全是把她往死里玩。
她一脸怒气，大呼小叫起来，“吕导
正等着我试镜呢，快些把我弄出来！”
李奎淡然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别
急，慢慢读，这是我尝试以童话和寓言风
格写的《方格棋盘》。人类最初看到的大
地是方的，因此，所有的棋盘都是方格的，
球体的才是真实的，方格是虚空。精读，
细读，读他个两三遍，一条路自然就呈现
出来了。”
王小露恍然大悟，难怪下棋的人前仆
后继，全都陷落到了方格里。
方格棋盘
一天，九岁的梦幻传媒集团老总的三
公子缠着公司秘书安娜小姐下象棋。
安娜小姐打开中国象棋棋盘，将红色
棋子给了三公子，自己往棋盘上摆黑色棋
子。三公子把红色棋子扔进了盒子里，换
成了国际象棋棋子，没有炮，用玩具导弹
替代。
安娜惹不住好笑，“这是中国象棋棋盘，
哪能摆国际象棋哟。”
他不屑一顾地说道，“我有一个国家，
你只有一支军队，你肯定打不过我。”
摆好棋子后，安娜小姐开始讲行棋规
则，“红后黑后，车走直路，炮翻山——”
安娜小姐还没讲完，三公子的炮呼啦
啦飞到安娜小姐的老帅的头顶，“轰隆！
娜娜姐，你的老帅被我炸死了。”
安娜小姐用手挡他的炮，“三公子，
炮翻山，隔一个棋子翻过去，你的炮离我
的老帅还远着呢。”
三公子嘲笑道，“你那个炮太落后了，
我发射的是洲际导弹，还能自动跟踪，可
以飞过太平洋。”
安娜小姐严肃地说道，“三公子，你
违规了。”
三公子起身来抢安娜小姐的老帅，“娜
娜姐，你耍赖！你的老帅被我炸死了，快
给我！”
安娜小姐摇了摇头，把老帅给了他。
三公子高举棋子，得意洋洋叫喊了起
来，“娜娜姐输了！娜娜姐输了！”
安娜小姐瞧了瞧眼前的棋盘，莞尔一
笑。她心里很清楚，她的输赢在棋盘的方
格之外。
4
万斯因《乡下人的悲歌》在美国声名
鹊起，又因追随川普竞选总统播名全球。
他的成功极具诱惑力，几乎所有玩纯文学
的作家丢下自恋的文字，放开手脚写起了
畅销书。
畅销书中，反特小说卖点最高，李奎
尝试着写起了反特小说。
鼻子最灵的要数书商。他们迅速组织
了一批写畅销书的枪手，策划了一系列的
书目，以反特小说为主。他们拥有一条制
造反特小说的流水线，可以批量生产。抓
住世界热点，所有小说的作者署名万斯。
顷刻间，图书市场充斥着万斯的作品，俨
然全世界的书都是万斯写的。
王小露花了双倍的钱，买了一本李奎
翻译的《圈套》。她清楚李奎的底细，英
语单词写不出一个全的，哪能翻译英文作
品呢？很显然，李奎是原作者。书商捣了鬼，
署名万斯，书才有卖点。
王小露没想到，花高价买了一本盗版
的《圈套》。书的外装与正版没有两样，
一读才知道，错别字、标点符号的错误还
47 酉水 YOUSHUI
是超过了出错率。书按三版的规格盗印的，
印数十分可观。她猜想，李奎写《圈套》
该是挣了不少的票子。
圈套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树影婆娑，安
娜与闺蜜小蝶相邀来到地瓜烧烤店吃夜宵。
两人多日未曾得见，有说不完的话。
说到欢喜处，吃吃地笑个不止。她俩一边
吃着烧烤，一边喝着啤酒，没过多久，两
张漂亮的脸蛋泛起了红潮。
安娜附在小蝶的耳边，轻声说：“我
们公司出了间谍。”
小蝶啊了一声，“你们公司有间谍！”
安娜恨了她一眼，“啊什么啊，小声
点行不行！”
小蝶问道，“间谍抓到了没有？”
“没有。在逃。”
“谁呀？胆子那么肥！哪个部门的？”
“信息部主任许发财。人不可貎相，
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人，不承想是个间谍。
长了个鹰钩鼻，有点像外国人。那个啤酒
肚像抱了个腌菜坛子。”
“要害部门呐，窃取了不少的秘密吧。”
“要不然呐，公司悬赏重金捉拿他呢。”
食客纷纷低头吃烧烤，只把她俩的说
的当酒话。可地瓜烧烤店老板金安却听进
了耳里。
“圈套！”一个年轻小伙突然大声嚷
道。
安娜刷地站起身，盯着他厉声问道，“圈
套？你乱嚼什么舌根子？”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我读小说，哪
儿把你惹着了？”
她瞄了一眼书脊，是正在热卖的反特
小说《圈套》。她傻了眼，落了座。
他不屑地咧了咧嘴走了，扔下一句话，
“神经病！”
金安急忙迎上前去，“朋友，你好像
是知情人，能否请教一二？”
他木然地望着金安，嘴里挤出两个字：
“飞机。”
小说的描述贯穿于飞机马达的轰鸣声
中。
金安兴奋得不能自我。他若能捉住许
发财，拿到梦幻传媒集团的赏金，就不用
在地瓜烧烤店忍受烟熏火烤的折磨了。或
许还有一种可能，集团公司赏识他的才能，
给他谋一个拿高薪的职位。
小说正在按反特小说的套路推动情节。
许发财肯定用假名办护照，甚至会去
整容。他出境的航线有许多条。年轻小伙
子只说他可能乘飞机出逃，却没说哪条航
线。金安隐约听到安娜提到了 R 国。许发
财可能乘飞机逃往 R 国。
金安只能赌一把。
他机警地坐在候机大厅，等着去 R 国
的登机广播通知。
女播音磁性的声音俨然做爱时的呻吟。
一位貌似许发财的乘客，东张西望地挤进
了去 R 国的登机队列。金安悄无声息地靠
近他，用力架住他的双臂，小声对他说：“朋
友，候机厅有人找你。”
他扫了一眼候机厅，没见有熟悉的面
孔，杵在原地不肯动。
金安只好向他摊牌，“你就是许发财吧。
不想被公安戴上手铐，你就乖乖跟我走。”
许发财点了点头。
金安如愿把许发财擒到了梦幻传媒集
团。
第二天，S 市的大小报纸的头条的黑
体标题特别扎眼：烧烤老板巧读《圈套》，
机智擒住商业间谍。
小说《圈套》一时洛阳纸贵。
5
王小露读过李奎写的人物传记，写得
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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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说
B角演员 /李奎
48 酉水
YOUSHUI
蛮好的。他对中国政治思想史烂熟于心，
转写历史小说应该驾轻就熟。他写反特小
说算得上取得了小小的成功，就算没在文
坛挣到一定的分量，至少说赚到了一些票
子。她非常担心他钻到钱眼里去了。
她是王莽的第六十四代玄孙。先祖虽
然没能建立真正的王姓王朝，但他是历史
上唯一的王姓皇帝，没有属于他的庙号，
他却是史家不能绕过的历史人物。无论历
史如何评价先祖，王小露为自己是王莽的
后代十分自豪。她萌生了给先祖写一本书
的想法，题目就是《先祖的荣光》。为了
避免抄袭的麻烦，百度了“先祖的荣光”
这个词条，一下跳出了一长溜相关标题，
头条是“李奎历史小说《先祖的荣光》”。
她点开内容，竟然是一部写王莽改制的长
篇。她先是惊愕，然后认定李奎抄袭了她
的创意，她才是真正的作者，李奎只是有
版权的作者。
她觉得李奎喜欢抄袭她的创意，成不
了真正的小说家，而是受她思维控制的写
小说的机器，或者是键盘，甚至是敲打键
盘的手指。有一条数据线连接读者的神经
和李奎的神经，李奎的思维完全臣服于读
者的需求，尤其像王小露这样漂亮的女读
者。
李奎成不了著名作家，但因为他写了
《先祖的荣光》，王小露便成了他的忠实
粉丝。
先祖的荣光
王氏族人的精英聚集在王氏祠堂，商
谈重修族谱。
修族谱好似在描摹一棵树：姓氏如树
干，一条粗大的实线；族系如枝丫和叶子，
一些是是而非的的线段或模糊不清的点。
他们尽其平生所学，试图接近过去，搜寻
真实，然而越想接近，过去离他们越来越
遥远，真实好似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时
隐时现，更别想去触摸。他们描摹这棵树，
目的是想找到肥沃的土地，水分充足，开
枝散叶的维度由单一向多维无限拓展。王
莽的光泽虽然足以让王氏族人自豪，但他
们肩负族人的重托，想得到更多的佐证，
让先祖享有更高的肯定。他们多是六十开
外的人了，阅尽人世酸甜苦辣，博学，修
为深厚，但修族谱仍然让他们有莫名的恐
惧，他们感到时间消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
想象，弹指一挥间、白驹过隙等等这些形
容词非常乏力，可以说没有词语能精准表
述，空间被挤压很小很小。然而族人非常
信任他们，这是他们对付恐惧的有力武器，
哪怕耗尽毕生精力，直至灯枯油尽，也要
完成族人交办的任务。
王小露有一个隔房祖辈叫王子修，毕
生钻研易学，尤擅梅数学，行走江湖多年，
这次重修族谱，族人正式邀请他为王氏家
族的发扬光大添砖加瓦。江湖人有江湖人
的路数，他神戳戳冒出一句话，“先祖如
果不叫王莽，而叫别的名，可能创下了几
百年的帝国。”
他的话比往人群中扔一枚炸弹还要惊
艳，把大家吓得舌头都僵直了。他竟然敢
怀疑先祖的名讳不好，胆子够肥的了。大
家怪异地望着他，但没人责备他。他们觉
得他是江湖人士，说话出格也是正常的事，
关键是修谱这事很重要，和为贵，大家拧
成一股绳，把族谱尽快修好，给族人一个
交代。大家的惊异在他意料之中，他本能
地掀了掀鼻梁上的老花镜。大家不自觉地
掀了掀老花镜，镜片后面流动着模糊的目
光，等着王子修下一句怪话。
王子修下了一道指令，“你们快一点
把有庙号的皇帝的名字给我找出来。”
他们不知王子修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没一个人提出异议，迅速行动起来，翻
史书，查百度，没人闲着。人多力量大，
没多大一会，就查到了 33 位有庙号的皇帝。
王子修选出了 32 位皇帝。他干回了老本行，
